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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暂时告别,江微独自到那间餐厅,实在不巧,又在门口碰到了不想看见的人。
世界真他妈的小,地球上七十亿人,光东江就有两千多万,想要躲的人,偏偏次次都撞见。
白芩芩在林聿淮身侧,同她热情地打招呼,问你怎么也在这儿,并邀请她和他们一起吃饭叙旧。
“不了,你们吃吧。”她微笑回绝,抬脚打算离开再另找一家。她相信他们也只是客套,不会真的想要一个外人来打扰他们的约会。
不出意料地,白芩芩顺坡下驴:“好吧,那你一个人……”
“一起吧,”她的话突然被打断,两个人同时看向出声的人,林聿淮却看着江微,“昨天我哥想托我问问你子懿最近上课的表现,一起吃饭聊聊,怎么样?”
江微对工作称得上一丝不苟,在其位谋其事,至少不想被人指责不敬业。
即使教书只是一项兼职,她也不忘为人师应遵守的职业道德,家长要谈话,她当然必须奉陪。
只能同意了他的提议。
第11章 谋定而后动
多留意了这位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几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为什么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坠了一枚素银指环,内圈刻着一行字,看起来两个名字的缩写,显然是恋人间相赠的礼物。
多讽刺,他还戴着与她成对的手链,她却早已走进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理当要在前任面前维持自己的尊严,所以才会拉上江微,显示他并不是无人爱慕。
虽然被当成了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居然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悯。
他的脸色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看不出与旧爱久别重逢的欣喜痕迹。
不知怎么,她突然有种与他同病相怜的错觉。
某一刻她甚至不无自私地想,同病相怜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见证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觉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头,对着她耳边,“你这是什么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盗铃:“你也不用太伤心,戒指没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没想到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还有心情微笑:“嘴上说着没拿我当朋友,实际却看得比谁都仔细。你这样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遗憾。”
“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发生那样的事,我一直把你当救命恩人看待,在我这里,恩人其实比朋友更有分量。”
进了隔间里,温度骤然升高,他自然地接过她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压低声音耳语:“看来你很乐意帮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能说:“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来还以为你会有所芥蒂,像你这么坦荡的人世界上应该再多一些。”
“过奖。”得到他赞扬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则关于面包的笑话:“你想让我怎么做?”
林聿淮跟她说不用多做什么,只须找个由头引出话题,问问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状况就够了。
帮暗恋多年的对象试探想要复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她大学时上过一门选修课,法国经典影视赏析,课上老师放了一部电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爱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却倾心一个士兵,而大鼻子男主为了让表妹得偿所愿,竟替那个腹内草莽的士兵写下情书寄给她,而后又戴上士兵的帽子,借着朦胧不清的夜色替士兵向她表白。
这部电影江微只看了个开头,便提前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为这情节半点也不符合她的认知。
江微一直坚信占有欲是爱情的副产品,这世上无关占有欲的爱情少之又少。
而如今她又切切实实地要做这种事情,不禁感到生活比戏剧更加荒谬。
三人彼此客气着落了座,白芩芩把包放在一旁,双C扣正对门口。江微了眼自己拎的袋子。今天早上她出门十分匆忙,挎着平时上班用的帆布袋便去挤地铁。
这个袋子是她旅游买的文创周边,上头印着托翁他老人家的两句话——
正面是:“很愉快。决定了,应当爱,应当劳动!就这样。”反面是:“很累,不想爱了,也不想劳动了。”
她每天上班都让它正面朝外,从领导办公室门口走过,下了班又翻到反面,再从领导办公室门口走过。
彰显了她的精神状态。
在这种场合也许显得太不庄重,她不动声色地将它往身后藏了藏。
白芩芩也在打量着江微,她首先注意到了江微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的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永远一丝不苟扎起来,长发散落在肩下,如一团海藻,耳垂上的珍珠耳饰衬得淡妆的脸更白,穿着一条同色系鱼尾裙。
变化确实可观,甚至足以让她产生一点危机感。
但她同时相信人的审美并不至于发生太大改变,所以没有很把她放在心上,笑道:“怎么不见你戴眼镜了?”
上中学时,在课业和小说的夹击下,江微近视得很早,高中时总是架着一副与脸大小不符的眼镜。当初配眼镜时,蒋志梦认为人长开了脸也会变大,坚持要她选一副能用很久的硕大镜框。
可惜后来她的脸部面积并没有随着年龄一起扩大,只能顶着这副厚重的眼镜熬过了整个中学时期。
她不是狠想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倒是林聿淮开口:“你现在戴隐形眼镜应该挺熟练了。”
她被迫应了一声,那股不自在的尴尬感又涌了上来。
高中时,有过那么有一段时间,她每每回想起来便觉得愚蠢。
那时候林聿淮和白芩芩的绯闻传得甚嚣尘上,她虽不愿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待白芩芩确实与其他女生不同,而愚蠢之处在于,江微以为他只是被她的外表吸引,自作聪明地做出了许多可笑的事情。
江微的头发从小长得好,却暴殄天物地从不摆弄,辫子扎得不高不低,十分板正,像是拿游标卡尺校准过。按赵乾宇的说法,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次站她身后十米开外还能一眼认出她来的原因。
前额的碎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梳上去,仿佛生怕别人不能将她的额头一览无余,蒋志梦坚持认为女儿光着一张脸最好看,更怕她一旦太过好看,就要跌入早恋的泥沼。
因着那点愚不可及的幻想,她拆了十几年如一日的马尾,用各种颜色的发带拢成一束,还去配了隐形眼镜,每天上学前要费很大功夫戴好。
后来林聿淮和白芩芩真在一起,她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小丑。人的美丑天生注定,事实证明,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比不上白芩芩的一根手指头。
认清这一点之后,江微又换回了那副框架眼镜,对同学宣称隐形实在太难戴了,有这时间她宁可多睡十分钟。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只是突然这样提起,让她有一种拙劣的赝品在正品面前被揭穿的尴尬。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装作不经意地挽了挽头发,又后悔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刻意,使她露了怯。
服务员端上来一份汽锅鸡,切好的鸡块同蘑菇红枣枸杞煨成汤,洒了层香葱芝麻,色泽鲜亮,香气氤氲。
林聿淮问:“你看展怎么不和男朋友一起来?”
江微的注意力在菜上,以为他是在问白芩芩,半晌没听见人应,抬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
她心领神会,这是进入正题前的铺垫。
“我为了看展特地去交个男朋友?不值当。”
他又问:“那之前呢?”
她想了想:“大学时谈过一个。”
“怎么分了?”
她有点烦躁,总把话题绕在自己身上,难道不是要问白芩芩吗。她简要地回答:“因为他劈腿了。”
其实她之前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一场满足新奇感的游戏。
大二时,江微陪当时急于脱单的室友一起报名一周情侣活动,和一个管院的男生配对成功,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一个月。
俩人兢兢业业地执行校园情侣必做清单,互改备注、食堂占座、泡图书馆、旁听对方的课等等。一件事做腻了就换另一件,换着换着换无可换,直到那男生单方面决定再换个人,她室友看到他又参加了新一轮情侣活动,江微才知道自己被人家放弃了。
室友义愤填膺,誓要上表白墙讨个说法,被她按了回去。江微倒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愤怒,主要是如果细究起来,她先说不清自己现在对林聿淮是什么感情。
她大学时并没有经常想起林聿淮,可是一提到爱情,她总是无法将这个词与他完全分割开。
此时白芩芩接过话头:“真可惜,他肯定是遇上更好的了,不过你也会遇上更好的,向前看吧。”
话里的意思是不如后来的人好,他才劈的腿。
面对这种溢于言表的讥讽,换了以前,江微未必会说什么。
江微猜想今天之后两人很快又会复合,不过她也不怎么在乎。时移事易,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悲又安静的同桌,对他们的爱情避无可避,不得不装作大方喝彩的围观群众。
江微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忖了忖,道:“其实也不怎么可惜,因为那时候我也劈腿了。”
话说得掷地有声,语气太过平静,更添一分骇俗。
工作几年,她其他方面的长进并无足观,脾气倒是硬了点,虽然不过是从一只没嘴的葫芦,变成了能通过自损一千来伤敌八百的葫芦。凯瑟琳对此却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不能说不可贵,可贵之处主要在于她平时看起来太好拿捏,拿捏得久了,偶尔刺一下,把人吓一跳,便能达到超出意料的效果。
要不然钱老怎么说,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白芩芩有口无言,半晌道:“没想到你这么……”
“这么什么,放荡吗?”
对方急忙否认:“我只是想说——你很坦荡。”
随后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说你和从前很不一样。
江微答人总是会变的,一点变化没有才不正常。
白芩芩道:“那可能是当局者迷吧,我倒觉得自己跟之前差别不大,工作几年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只知道玩。我朋友都说我该找个男朋友收收心,早点安定下来。”
这几乎是在明示她现在是单身了。江微下意识地看了林聿淮一眼,发现他正低头喝茶,波澜不惊的样子。
茶是餐厅免费提供的大麦茶,难为他能品得如此气定神闲。
她不免感慨他的定力真是超乎常人,换做是自己,此时大概已经喜形于色。
他想问到的东西得来全不费工夫。江微的任务完成,便将一起额顾虑抛诸脑后,笑了笑顺着往下接:“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我同事单身的不少,也都想找个女朋友收收心呢。”
白芩芩笑容一僵,“我目前还没这个想法。”
她表示不用客气。
她表示真没客气。
一顿饭吃得极为尴尬。
快结束时,白芩芩起身去洗手间补妆,林聿淮到前台结账,只剩下两人,江微问:“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差不多吧,还要多亏了你。”
“那就好。”
江微虽说是配合了他,却不想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并且对那些细节一点兴趣也没有。
于是只有沉默。
面对白芩芩的暗讽,她可以自损一千来回敬,可面对他,却总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好听的话想不出来,难听的话更难以出口,可以以直报怨,不可以怨报德,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