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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他每天一放学就要赶去上课,值日只能由江微代劳。

  林聿淮闻言笑了笑,“谢谢你了,我请你吃雪糕。”

  “还是算了,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他看见江微手里拿的教辅,问:“你要买资料?这种把单元和知识点分开讲的不适合高三生,现在要重视综合运用了。前两天我买了一套卷子还行,答案解析写得很详细,应该挺适合你。”

  于是江微放下手里的书与他一起在题海里寻找,半天没有找到。他去问了书店老板,老板也说不知道在哪,估计可能是卖完了。

  林聿淮说:“你在这等我几分钟,我回教室取一下,直接用我的复印就行。”

  还没等江微用话拒绝,他就骑上停在书店门口的自行车,朝学校掉了头。

  可她没想到几分钟竟然会这么漫长。他走了以后,她没有再等到他。

  分针绕了大半圈,时针也慢腾腾地挪了半个多格子,窗外已经夕阳西下,她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晚回去就要被蒋志梦骂了,蒋志梦虽然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十点多才下班,却坚持每天天黑前往家里座机打个电话,看江微是不是已经到家写作业。

  她还是买了原先选的那本书,付过钱塞进书包。

  出了书店没走几步,江微就在校门口看见了让她等候许久的林聿淮,只不过他没有发现她,只顾着和旁边的白芩芩说话。

  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林聿淮双手把着车头,脚尖点地,白芩芩手里摊着一本书,这一页折了个角。

  讨论很激烈的样子,可是两人还时不时笑一下。

  晚霞漫天,几只飞鸟游过天际。黄昏的余晖下,眼睛看这个世界,像是透过装橘子汽水的玻璃瓶,加了一层柔光,显得面前这两人十分的相衬。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好比一个极饿的人见到旁人大快朵颐,并不会替饱餐的人感到幸福,只会燃起嫉恨的妒火。

  她无声地牵动嘴角,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抱着书包离开。

第10章 难自禁

  江微回到公寓,吃完雪糕已有快一小时,身体里仍残留着那点寒意,从胃里渗到四肢百骸。

  趁小高还没回来,准备先洗个澡。

  浴室的热水器时灵时不灵,运气好能用上二十分钟的热水,运气不好五分钟就停了。她问过上一个租客才知道早有这种情况,但房东坚持声称绝对没问题,为此她已经跟房东扯皮了许多次。

  她在房间里收拾换洗衣物,床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是母亲发的消息。

  点开语音,蒋志梦的声音在房间里扩散开:“我下午收拾屋子,在你房间里找出一本绿皮笔记本,还上了锁,我打不开。里面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您就放着吧。”

  蒋志梦又问她密码,江微没理会,直接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她看眼手机,发现蒋志梦锲而不舍地发起了好几次视频邀请,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还在追问她密码。

  她吹着头发,不急不慢地打字:“就是我高中时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不想分享给同学,所以用的密码本,密码我忘了,您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试。”

  蒋志梦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江微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习惯是从幼儿园培养起来的。蒋志梦信奉“吾日三省吾身”方能每日精进,要求女儿把自省的内容写成日记,睡前还要默读一遍,堪比什么宗教仪式。

  然而随着江微逐渐长大,她早已将母亲那套反省教育抛诸脑后。日记倒是还一直写着,只是主要内容变为了记录每天的琐事。

  初中二年级的下学期,她将自己注意力的一部分,转移到了隔壁班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秀男生身上。

  当时的她无处倾诉,只能把那些少女心事都写在日记里。一开始只是隐晦地写,后来胆子大一些了,才敢写下类似“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类的词句。

  她也经常会不切实际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蒋志梦几天后到学校拜访她的班主任,江微才知道,原来母亲一直在偷看她的日记。

  当然,她并不认为这叫偷看。

  看自己女儿的日记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正当的检查。连人都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没有她,她还能写什么日记?

  蒋志梦在办公室对班主任说,她现在初二,明年就要中考,正是不容出错的时候,必须要盯紧她,遏制这种苗头。还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扯!等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就知道后悔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对这类事见怪不怪,打着太极把她忽悠走。又找到江微谈话,让她不必有压力,只须切记万万不可影响学习。

  江微若无其事地答应了,平静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听课,应付过去同学的打探,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等到放学的路上,她蹲在路边放声大哭了一场,吓得经过的路人差点报警。

  回到家,很快又恢复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之后,江微很久都不再写日记,偶尔又遇上那个男生时,她想,他永远没有机会得知自己曾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同学悄悄爱慕过了。

  其实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便算了。

  只能算了。

  直到她考上一中,林聿淮在她的生活从天而降,她才又重新有了记录的冲动。

  这次她买了一本带密码锁的记事本,又从灰堆里摸出书柜最下层抽屉的钥匙。在自己下晚自习后母亲下班前的一小时内写完日记,然后锁进抽屉里。

  不知蒋志梦今天怎么将那本密码本翻了出来,不过江微现在也并不是很在乎。

  如今蒋志梦的兴趣正在发生转移,从她的学习成绩转移到了感情生活,得知女儿这几年一直单身,她已经预定了几位相亲对象,待女儿过年回家即可一网打尽。

  江微听说她的计划后,忍不住笑出声,跟个迫不及待让皇上挑选秀女的太监似的,哪有这样的。

  “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女儿,我管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江微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年事已高同时又膝下无子的皇帝,她上班时要应付凯瑟琳的热情,放了假还要接受母亲的安排,争相地给她进贡男人。

  凯瑟琳这几天倒跟转了性似的,已经不怎么旁敲侧击地向她暗示认识的男同志有多么适合了。

  第二天上班,江微下楼吃饭偶遇自己的大学同学,同学赠给她一张票,邀请她周六去看她们团队策划的当代艺术展。

  这位大学同学从前是做纸媒的,后来干起了艺术策划。在同一幢写字楼的另一家公司办公。

  两人上下班的路上见过几面,喝过咖啡聊过几次天,并跟江微吐槽目前工作的这家文化有限公司的老板的确文化有限。

  江微对当代艺术的了解仅限于用一条胶带把香蕉贴墙上之类的,不过她还是答应了这位同学的邀请。

  自从遇见林聿淮后,她的生活好像再次与他产生了联系,情绪又轻易地被挑动。尤其是林聿淮与白芩芩见面的那天,让她重温了多年前目睹他们恋爱时那种熟悉的难堪,仿佛置身渝城那令人胸闷的湿热之中。

  这让她感到危险。

  无独有偶,最近班也上得也不大顺利。

  原先祝安只是同凯瑟琳不对付,而最近这意见不知怎么却逐渐蔓延到了她身上,江微过手的合同有一半被法务打回来,当她去问的时候,祝安头也没抬:“亲爱的,这几个单子风险都太大了,客户也没交够保证金,不是我不给你过,是风控这边实在是过不去。”

  旁边坐的正好是风控的同事,冲她悄悄摇头,无奈地耸耸肩。

  她心下了然,一声不吭地回去改单子催保证金。

  糟心事儿太多,江微决定抽身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周六看展当天,同学和她打了个照面,便忙于应付几位看上去十分显贵的人物。

  她识趣地躲到一边,自己随意逛着。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光与尘”,某个展厅展出了许多装置艺术。江微伸出手与头顶的光束互动,听见旁边有人说:“其实这个作品比较平庸。”

  她转头,看见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陌生男人,耳后夹一颗烟,身形很瘦,但有点过瘦了,显得不太有精神。

  他见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尝试触碰那几道光,又皱眉道:“其实我看得出这个创作者对达达主义与波普主义的批判与承继,不过这种由观众个体表征组成的艺术符号,却没有内化于整个作品的建构之中,使得观众与创作者在时空上脱域。所以我说这个作品是极其平庸的。”

  江微注意到他脸上的胡子没有刮干净,不过即使刮干净了,对这张脸的总体水平也没有多大助益。

  刚刚他说的一长串话对她来说与外星语无异,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礼貌地微笑敷衍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人却以为她真心认同自己的高见,继续追问她知不知道Can't Help Myself。

  短短几个单词在他的口中散发着一股咖喱味。他说的那件作品的中文名叫“难自禁”,她在网上刷到过,画面中一台机械臂永无止尽地清理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机油,让隔着屏幕的观众都看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风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处。

  心有灵犀似的,她又看见了林聿淮。

  这是江微学生时代无师自通的本领,即使隔着重重人群,不论多远,她都能轻易找到他。她的视线和他的身影就像磁铁的两极,总是汇合到一起。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长得高且瞩目。

  他旁边站着白芩芩,两人驻足在一件作品前攀谈着。

  主要是她在说,林聿淮在听,偶尔点头,以示对她的肯定。受到鼓舞的白芩芩更加高兴,那张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便一起约会了。

  想到这一点时,江微神情一暗。长发男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林聿淮,在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貌之后,他不由地失望。

  人群中的男人有着全天下庸俗女人都会欣赏的外表,他本以为他面前的这位清逸出尘的女士,能够表里如一地不落窠臼,欣赏到自己表里不如一的高尚灵魂。

  他本来正打算以Can't Help Myself为切入点,好好地和她聊聊像他这类后现代艺术家,在当代社会经历的难以言说的寂寞,以及这个世界对他的规训,并邀请她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坐一坐,深入地探讨如何实现人与艺术在现实基础上的和谐。

  没想到她竟然同全天下庸俗的女人一样,被那种庸俗的男人吸引。

  于是江微在他眼中立即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觉得自己不俗的灵魂受到了侮辱,没同她打一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江微的大学同学出现在她身后,看见她望向的地方,问:“认识?”

  她收回目光:“有点眼熟。”

  “那倒正常,这姑娘前段时间刚加入我们团队,这场展就帮了不少忙。你可能在电梯里见过,所以面熟。”

  这么看来,林聿淮确确实实是为白芩芩而来的了。

  这一信息同时让她感到烦躁。林聿淮前脚才到她公司做法律顾问,后脚白芩芩又来了。

  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的生活里登场,搅得原本平静的生活又开始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林聿淮也发现了她,她与他的眼神一经接触,便立刻扭头拉着同学走开,边说:“我什么都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上午同学陪她逛了逛,表示自己中午还有事要忙,晚上再一起吃饭。

  恰好江微也有一家想自己去尝尝的餐厅。

  她拿到票后发了条微博,问办展的美术馆附近有没有什么美食推荐,一位熟识的同学带图给她评论,江微很捧场地回复说看起来真不错,那就这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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