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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有一次,在妈妈的强行要求下,她拎着一桶工具,跟着挑肥料的妈妈正从一栋家属楼前经过。一个阳台上正好站着她妈妈的学生,也是方樱海和方念秋的玩伴。她们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眼神,令方樱海这十几年来每每想起都烧脸。

  但更烧心的,是妈妈事后的那一句“种个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以及,在那之后更变本加厉的种菜举动。

  方樱海始终觉得,妈妈的强大心脏,大概就来自于每天在冲凉房里的那场“洗礼”。

  这么看重洗澡的人,如今只能躺在ICU里,如何能将这一天里的惊险洗去忘掉呢?

  方樱海的印象中,妈妈虽然从大山里走出来,虽然身上还留存了许多山里农村的那一套,但不影响她有一颗向往精致的心,甚至方樱海至今都自愧不如。

  关于妈妈的梳妆台,她每次回家都势必要听上不止一次的如数家珍:

  这是方爸爸买的、这是方樱海买的、那是方念秋给的……但数到最后,她必定会拿出一款不是任何人送的、而是自己买的产品,眉飞色舞地介绍她与它的邂逅故事,以及她与它的“传奇”缘分。

  也不知道白天让护工阿姨送进去的保湿乳和润唇膏,有没有给妈妈用呢?

  想着想着,花洒中喷洒的水像是带了某些情绪色彩,洗掉了身上的脏污,却让她的负罪感以每秒递增。她匆匆结束洗浴,叹息一声,钻进被子里。

  躺在酒店惨白的床单上,方樱海整夜辗转。一会爬起来刷新更新的检验报告,一会登上APP查自己的银行余额,好不容易眯上了眼,却忽然又蹦起来查看门窗关好了没有。

  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白天积累的疲劳终于浮出水面,她在床头未熄的射灯下短暂入眠。迷迷糊糊中,白天在ICU门前的见闻,推着平车的医护、从头盖到尾的被单、询问死亡证明的家属,接连走入梦中。

  但猝不及防地,眼前场景突变,变成了一处水汽氤氲的泉水。

  只见那水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位妇人。身上穿的,好像是小学时妈妈穿过的一件衣服。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印象中,在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有那样肆意张扬地打扮自己。

  那天,她到办公室送收齐的作业,经过妈妈办公室时,看见妈妈正穿着周末刚买的衣服,踩着模特步一样在办公桌之间的过道里晃悠一圈。周围的女老师们一改往常严肃死板的模样,有的抱臂倚着办公桌笑嘻嘻地欣赏,有的上前捏起衣角比划比划……

  她没敢太认真看,收回眼神路过了。待她返程时,那个办公室里已经开始讨论起隔离霜和洁面巾……

  她浸泡在回忆中,悄声朝那妇人走近。妇人忽然回头,果然,赫然长着的是母亲的脸。那张小而尖的脸,皮肤仍然反射着光泽的脸,哪怕已经60岁仍然不太有皱纹的脸。

  像是和方樱海通过一个有着跨年之隔的镜子对望,眉毛下方两只眼睛闪着奕奕神采。

  方樱海欣喜跨入水中,想与母亲相拥而泣,但瞬间天暗了下来,面前的母亲骤然变成苍老而没有血色的面容,松弛而无弹性的眼角盛着两滴浑浊泪珠。

  母亲一见到是她,激动得跃下石凳,淌起水朝她走来。

  “不是说姐姐换了个大房子,要入新居吗?怎么这么久才来接妈妈?是不是不欢迎妈妈去住?”

  母亲嘴里不停念叨着,面目逐渐变得可怖狰狞。耳边,是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击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鬼神传说中的索命信号。

  眼前忽然一亮,周围忽然一静,刺眼的射灯、暗着的电视屏幕、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依次映入眼中。睡前陌生而毫无安全感的房间,此刻竟变得温暖起来。

  方樱海抚了好一会胸口,才终于顺下气来时,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轻轻的,像在试探,又像在密谋。

  她吓得汗毛直立,从衣柜里找到衣架。捏着末端,作出时刻准备着出击的姿势,走到门前去,谨慎地从猫眼往外看。

  那圆而模糊的视场角里,站着拉得变了形的陈星灿。像一个圆乎乎的小矮人,正耐心地敲着雪姑的门。

  还是梦吧。她想。

  梦中,睡前设置的阻挡开门障碍都还在。方樱海逐一去除,开了门后径直转身,重新倒回被子里,等着迎接下一个梦。

  闹钟终于响起。方樱海关停手里震着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天终于亮了。

  今天上午,就要做手术了。

  方樱海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发觉右手动弹不得。转过头去,才发现陈星灿正睡在床的另一边。他睡得沉,她的动作这么大,他也丝毫未醒。但手掌仍牢牢攥着她的手。

  他怎么来了?

  昨晚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半夜12点。他就为了回去替她取东西,然后连夜折返吗?

  方樱海突然有些懊悔,早知道这样会让他更辛苦,就不找借口了。

  她也很清楚。她明明就很感动,明明感觉到了温暖,她也很想加倍地回握这只手,更应该像只候鸟,多少在这片温暖中短暂停靠,直至寒冬过去。

  但为何她好像做不到呢。

  是不是因为,她不是候鸟,一个短暂的暖冬也只会令今后的冬天更显寒冷?

  注视他的脸良久,她还是像玩抽抽乐游戏一样,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又在留下纸条后,轻轻退出了这间房。

  冬天里,天亮得很晚。路边的早餐档口只有零星几点人影。

  她踌躇着脚步,从一间又一间早餐店路过,直到站在医院门口。

  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幸福快乐一家人”群里,方念秋果然又开始发号施令,不同的是,对象换成了父亲。

  就像一个深夜里的程序员,她为指令的执行主体设置了精准的启动时间、丰富的任务和高标准的要求。而她自己,则拿走了所有的容错率,令她在每天太阳升起之后还能安心再睡上几个小时。

  哪怕今天是妈妈的手术日。

  *

  睡着睡着,突然像是一脚踏空,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方念秋猛地惊坐起身。

  “外公,我要吃这个!”

  “这是外公的,不是你的!”

  ……

  耳边是从门外传来的喧闹声,莫名让人安心。

  床紧贴着墙摆放,米色的麻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沿上方却仍有一道光亮,明晃晃地勾勒出一道L形,像是在轻蔑嘲笑。

  当初买下这套房子时,最吸引她的就是这道飘窗她幻想过无数次的,一个有飘窗的房子。

  要在飘窗布置一个读书角,纱帘不要那么白、能微微透光最好。她要煮上一壶珍珠奶茶,就坐在这儿看看书。看什么都可以,哪怕不看书,有风景能看看也好。

  她就着被子挪到床沿,伸出一只脚拨开眼前这单薄的一块布。清晨的阳光顿时顺着窗玻璃闯进来,洒在飘窗上堆着的杂物上。一眼扫去,大都是这两天收回来还没整理的衣物。

  对面的楼里,那个阿婆又已经晾了一阳台的衣服,这会儿从盆里拿出一只鞋子,在洗衣台上刷刷洗洗。

  她抬眼看了眼挂钟,暗道不好。果然,没过多久,楼上准时传来那阵颇有节奏感的“咚咚”声不知是哪一户人,每天这个钟数就开始剁肉饼,像一个顽固得关不上的闹铃。

  她烦躁得捂着一边耳朵拧开房门,打着哈欠走出去,啪地一下摁开洗手间的排气扇,这才推开门。

  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果然,又是一副“黄脸婆”的样子皮肤蜡黄、颧骨高耸、下巴瘦削、眉毛暗淡,以及,两眼无神。

  昨晚她又熬了个小通宵。

  她在一个社交平台经营着一个育儿账号,主打英语启蒙为主的育儿路径分享,粉丝量上升得还不错,已经可以开始带点货了。为了维护数据,她只能在白天里绞尽脑汁搜寻灵感、收藏资料,到了夜深人静时,才能静下心来整理素材。

  自媒体运营,说难确实难,说容易,还真谈不上容易,但就有一种好处时间由自己把控。

  平日里她不敢熬太晚,毕竟别说大问题,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甚至暂时的情绪低迷,都能让这个家的某个齿轮卡住失灵没法正常运作。

  但昨晚不同。

  一个从她初入行就开始跟的,几年前还在孟加拉见过面的客户;这个她年年都在维护但仍有两三年都没合作过的客户,前段时间终于下了一笔订单,三个货柜呢!

  这订单珍贵得像是偷来的,她连夜核对清关细节,生怕出半点差错。毕竟疫情过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接到订单了。

  “这个方念秋!都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外面,糯米捏出一副小大人的语气,絮絮叨叨的。

  洗手间离得不远,声音全数落入方念秋耳中。她掂量了一下仍然活跃蠕动的肠胃,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终是提起裤子站起身来。

  她认命地摁下马桶冲水键,边拖长了声调边往外走。

  “谁在说我坏话?”

第9章 9、手术日(一)

  “我!”糯米一脸自豪举起手来:“你是不是以为爸爸回来了?我学得像吧!”

  “行了,少说点话快点吃,吃完要去等外婆做手术了。”

  方念秋依次往两个卡通杯子里添水,又挨个儿摆到花生和糯米面前,“杯子这么干,一看就是早上外公没给你们倒水喝。”

  方秉谦将手里的桌布往台面一扔,“啪”,一声轻轻的闷响。他嗓门洪亮得仿佛能将桌子震翻。

  “嗐呀!次把两次有什么所谓?神经绷得这么紧,难怪妈妈会长那么大肿瘤!”

  “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方念秋不甘示弱,“你怎么不问问妈妈自己吃了多少保健品?叫她不要乱吃,迟早吃出问题,偏不听!”

  糯米嘴里塞着半个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声音好大,我都要给你吓傻了。”

  方念秋僵直的身体落回椅背上,压着语调对他说:“不关你的事,吃你的早餐。”

  糯米撅嘴又看了她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还不是为了能健康一点,不要给你们拖后腿?”

  “说得好听,哪次不是给我们一堆烂摊子。”

  方念秋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深吸一口气,又将它拿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边吹边说。

  “还好意思说女儿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女儿没用?”

  方秉谦还想辩上几句,不经意瞟到墙上时钟,便适时刹车,转而语气调侃着对花生说:“花生你说是不是?外公什么时候不是跟你们这样说的?说妈妈多能干啊,又能在家照顾你们又能赚钱?”

  方念秋从碗沿抬眼轻轻扫了眼花生,然后收回视线去,只管小啜一口粥。

  在听到花生说“对啊!连我们刘老师都说我妈妈是女强人”之后,她才轻轻将碗放下,弯起眉问:“是嘛?那你们刘老师还挺有眼光嘛,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次画画比赛,王老师没说清楚主题,害我画偏题那次。”

  竟然是那一次。方念秋想起来了,有一次班里征集画作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美术老师给花生交代主题时模棱两可,花生画得偏了,最后甚至都没能送去参赛。明明花生是班里画画最好的孩子,从幼儿园起,每一次她参加的比赛不是特等奖就是一等奖。

  方念秋气不过,到学校里“委婉”地找老师理论了一番……

  想到这里,她一时哽住,只好轻咳一声,嘴边的话本已咽了下去,又忽然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们刘老师意思是,你妈妈很凶?”

  “没有啊。”

  “那她是怎么说的?”

  花生皱起眉回忆着,学着老师的语气复述起来:“她说,‘廖晴的妈妈还是挺强势的,一看就是管人管习惯了’,后面的我忘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方念秋却笑不出声,视线落在桌旁的地板上,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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