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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名单常客》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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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快吃,不说这些了。再迟一点,怕都赶不上外婆的手术了。”方秉谦筷子敲桌催促道。
一直闷头啃鸡蛋的糯米却突然站了起来,急哄哄地往房间跑。
“你去干嘛?”方念秋大声向他的背影问。
糯米则头也不回拐进房间:“我要把我的护身符拿给外婆!”
餐桌旁,碗碟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仍有几分温馨。
另一边,方樱海独自坐在走廊上。对面有人起身去接电话,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下意识抬头,直到那声音消失,才又垂下眼。
没一会儿,电梯那边传来“哐当”的一声,她又嗖地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不认识的人,重又低下头,支腮发起呆来。
等到方念秋等一行人终于赶到医院时,只看到方樱海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
走在前头的方秉谦上前去在方樱海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手里的一袋馒头递给她:“怎么样?妈妈进手术室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就只说了尽力试试。”
方秉谦闻言,低头不语。
“阿姨!我外婆呢?”小外甥一个箭步蹦到方樱海跟前,语气急切:“我要拿护身符给外婆!”
方樱海摸摸糯米毛茸茸的脑袋瓜,嘴唇动了动,却没作声。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刚签的文件,一份是血管介入科的,一份是心脏内科的。刚刚医生介绍得急,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手术方案,现在越回忆越慌乱。
方念秋将背包重重放在边上,拉开拉链好一通搜寻,最后从里面扒拉出一个保温壶,塞进方樱海怀里:“看你样子,早上肯定又不记得喝水了,怪不得你便秘!”
方念秋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让方樱海瞬间回过神来,她朝方念秋皱眉道:“什么便秘,你才便秘!”
“便不便秘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方念秋随口应着,头也没抬,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好半天,终于掏出一包纸巾。
她叮嘱方樱海道:“我要先去上个大号,憋死我了,你看着花生和糯米。”一句话撂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两个小孩在走廊里闹闹腾腾,方秉谦没办法,只好将两人引至楼外一个小花园中玩。
方樱海身边又重回清净。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电梯开关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老旧的门不时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像是快要到了生命的终点。
护工推着平车经过,橡胶轮摩擦地板的声响一长一短,听得她心口发紧。她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不是墓地,而是医院的等待区。
她看了眼手里的馒头,虽然没胃口,但想起陈星灿说的话,还是扯开塑料袋结,低头啃一口。
文件是她签的,手术介绍是她听的。除了她没人知道,其实刚才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的希望不大,只是尽力试试。
她以一股不知哪来的劲逞着英雄,像一个守着秘密的孤岛,既有落寞,又有一丝因担当带来的高涨情绪。
人影闪过,一对母女从她眼前路过,又在斜对面的不锈钢座椅上坐了下来。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翘着腿不时地喊妈妈,那母亲明显心不在焉,只是随口敷衍着。
是她们的哪个家人病了吗?也在做手术吗?
不知是眼前的场景触动了方樱海的哪根弦,从昨天见到父亲之后一直死死忍住了的眼泪,此刻竟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迅速用袖子拭掉眼泪,张口啃下一大口馒头,眼泪却愈发汹涌,怎么咽也咽不完。
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忽然有人凑到方樱海面前。
“咦?阿姨你怎么哭了!”花生睁大眼睛看她,还歪起头,像在辨别什么。
糯米也跑了过来,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眨眨眼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呐!阿姨在担心外婆啊!”
“好了好了,别看阿姨了,过来这边,我们去看独角虫。”方念秋赶羊似的将两个小崽子往外撵。
“耶!独角虫!”糯米蹦蹦跳跳跟着去了。
花生则走了两步又忽然掉头,重新在方樱海面前蹲下,从口袋掏出一个黄色的小发夹,塞在她手心里。
“阿姨你不要担心了,我妈妈说外婆只是有点不舒服,做个手术就好了!”
方樱海端详起手心里的那只发夹来。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一个简易发夹,波纹的表面像蛋糕上的裱花。
“这是你自己做的?”方樱海嘴角咧起,将脸上半干的泪痕都撑得散了开来。
“对呀!手工课上做的!”
花生的眼睛随爸爸,又大又圆的,这样站在跟前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方樱海看,令她想起在奈良遇到的小鹿。
眼前的这头小鹿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阿姨,你看过《我的情绪小怪兽》吗?”
方樱海摇摇头。
“我看过!我妈妈陪我看的!里面说开心的颜色是黄色的。”她指了指方樱海手心的黄色发夹,“喏,开心送给你。”
方樱海抚摸着那只发夹,看着门外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发呆。黄色,开心的颜色,好像是还挺形象。总之,无论如何,蓝色也不等同于开心,否则,为什么医院的被单都用的蓝色呢?
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或许并没有什么“开心”的颜色。真正改变世界亮度的,从来只是注视它的那双眼当人心被某种色调笼罩,世界才会随之发光。
冬天里,似乎连时间都凝滞了,手术室那边久久没有音讯。方樱海抬手看表,发觉距离她出门时已过了两小时。不知陈星灿是否醒了?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术室这边,心情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人一紧张,就总是想往洗手间跑。
她刚要起身去洗手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是护士抱着文件夹匆匆跑过,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生。
远处的电梯门又开始开开合合,空气里都是急躁和喧闹。她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发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忽然间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爸爸呢?刚才还在这里的啊?她拿出手机正想给父亲拨个电话,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朝人群喊。
“黎李家属!黎李家属在吗?”
“在!”
方樱海一蹦起身,举手奔到手术室前,喘着气问:“请问手术怎么样?”
那护士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语气很急。“你快点进去,医生有事要和你商量。”
第10章 10、手术日(二)
方樱海慌了。
“商量?”
“对,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家属呢?”
方樱海四处张望,刚才还在门口牵着花生和糯米玩的姐姐不见了,爸爸也不知所踪。
她给爸爸拨去电话,对面却始终在通话中。
那护士不耐烦了,催促道:“要快点,不行就你自己进去吧,你应该满十八岁了吧?”
方樱海嗯了一声,探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坐着一群人,那群人面对着一个玻璃墙,正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和电视剧里一样的,做手术的地方。
方樱海再次回头寻了寻家人的身影,仍是没能找到。她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生从里间朝外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血。
方樱海视线跟随着他,看着他简单处理了一番身上的东西后,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正是早上那个给她介绍介入手术的医生。
“你爸爸来了吗?”医生问。
“来了,但刚刚找不到人。”方樱海又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那扇门此刻紧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没事,我先跟你说一下。”
医生说完,却没立即开口。他先是摇着头“啧”了声,随后眉毛拧起,像是即将要宣布一个多么难以启齿多么残酷的消息。
方樱海不禁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时,医生开口了。
“是这样的,你看这里,”医生指着面前的屏幕,在上面比划着,“我们已经找到了出血的位置,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根血管太细了。”
他手里的笔在距离出血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点了点,“我们的导丝到这里就没法继续往里走了。”
方樱海看着笔尖指着的位置,估算二者间的距离。在这种紧急的时刻,她的脑袋竟宕机了,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而泪腺已然开始隐隐欲动。
“现在需要你做决定,是就地栓塞,还是放弃手术?”
方樱海死死咬了下嘴唇,很快又松开。她问:“就地栓塞,会怎样?”
“昨晚另一个医生应该跟你们说过,可能会导致其他器官坏死,引起其他并发症。”
放弃手术?就地栓塞?
方樱海跺了跺脚,想下定一个决心,却没有办法。她好希望谁来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选择?
这时,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爸爸。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方秉谦听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可多了一个人,进度并没能快一点推进。眼前这男人只是一遍遍地攥着手,父女俩几番对视,都没法做出选择。
“家属要快点了,病人还躺在里面呢。”医生开始催促了,还抬手朝玻璃墙的那一侧指了指。
方樱海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形。妈妈躺在里面的手术台,身上盖着无菌布……她没敢继续看,急忙收回眼神。
她看了看六神无主的父亲,心里隐隐有个选择,但没法立刻决定,于是她问。
“医生,请问您能给我们一个建议吗?怎样做决定比较有利?”
医生沉思几秒,回答道:“我建议是先停止手术吧,再观望观望。”
这正与方樱海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当即签下停止手术同意书,和父亲两人退回到门外大厅里。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手术室的门重又紧闭起来。两扇老旧的铁门之间有一条缝。透过缝,隐约能看到那台推母亲来到手术室的平车重新回到了手术室门前,但似乎医生护士还在里面忙碌着收尾,许久也没出来。
方樱海回头看了看呆坐在椅子上的姐姐和爸爸,心里一片茫然。
“我也要看!”
糯米挤开方樱海,也眯起一只眼睛朝缝里看。方樱海拉也拉不开,只好由着他来。
过了没多久,糯米忽然喊了起来。
“外婆!我看见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