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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刚,男,28岁,籍贯湘南,家中独生子,父母务农。林静,女,27岁。籍贯川西,家中独生女,单亲家庭,母亲务农。两人都是京北外国语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走的学校优秀毕业生交流项目来T国孔子学院任教,两人是情侣关系,据了解,有结婚打算,但是双方家里长辈还没有见过面。这是通过各方核实的信息,基本能对上,只差DNA核对了,等国内家属一到,我们就安排医护人员提取家属的口腔黏膜DNA用最快速度做比对。”
“这次交通事故的原因T国警方那边还没出正式的报告,天气、路况以及司机疲劳驾驶这些因素都有,最棘手的是……这个大巴车的保险赔付额度不高。”
应寒栀顿了顿,继续补充汇报道:“两国的法律人士我们都有咨询,因为是私人行程,估计没办法享受工亡待遇。”
郁士文沉默几秒,给出建议:“身份待DNA比对正式确认后,第一时间请国内的同事联系有关部门,官方渠道核实他们有无投保其他的商业险、意外险,赔付方面开快速通道。晚点我和这边的孔子学院以及国内学校再沟通一下。”
“遗体按规矩肯定是要先在这边火化,骨灰带回国的流程我们会帮家属办好,走之前是否要组织简单的追悼仪式?”应寒栀试探着询问,希望郁士文给定个基调,办还是不办,从简还是隆重。
“如果两边校方一点人道主义的表示都没有,就让他们组织捐款,我们也带头捐一点。”陆一鸣忍不住开口,“其他都是虚的,事已至此,什么能比让家属多拿点钱实在?”
应寒栀点头,十分赞同。
郁士文没直接表态,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大家待会收拾下,准备去接机,一切等见了家属再说。”
其实今天一早的时候,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深色系套装,以示对死者的尊重。
所有人都很清楚,安抚家属,是善后工作最难做的部分。对于应寒栀和陆一鸣这样的新人而言,这是必经的考验,也是快速成长的机会。
去的路上,应寒栀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以共情,但是千万不能失控和失态。
使馆配备的考斯特小巴,平稳抵达机场,接机的一行人中除了郁士文他们三人,还有各方代表和医护人员。
机场大屏上显示家属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应寒栀和陆一鸣举着中文的接机牌,两人难得一句废话没有,都在默默等待。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俩就认出了旅客中的三名家属,他们穿着朴素,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和悲伤凝重,头顶上像是笼罩了一层令人窒息的乌云,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和绝望无助。
应寒栀和陆一鸣交换眼神后,默契地迎了上去,郁士文带领大部队紧随其后。
“请问是邵刚的父母和林静的母亲吗?”应寒栀柔声确认身份。
长辈们听到子女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木讷点头。
“我们是外交部领保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在国内送你们上飞机的人一样,是来帮助你们处理事情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们讲,我们在这边全程陪同你们。”说话间,郁士文伸手搀扶住林静的母亲,资料显示她有轻微的肢体残疾,这会因为情绪问题,走路更是有些颤颤巍巍要跌倒。
“领导,我们家阿刚在哪?”邵刚的父亲声音微微发抖。
“静静……”林静的母亲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她甚至不敢问出那个问题。
“咱们先上车,上车我跟各位再细讲。”即使郁士文的声音天然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是此刻,依旧没有办法缓解家属的焦虑和不安。
应寒栀帮忙拎着行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哪怕手上的重量已经勒得她手掌发红,却依旧无法与压在她心上的担子相提并论。
车上,郁士文主动和三个家属围坐在一起,此刻的他,似乎卸去了往日意气风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而是如同寻常晚辈一般,悉心照顾着家里的长辈。
应寒栀递过去的矿泉水家属们甚至都没有拧开,只是用一种迫切又害怕的眼神盯着郁士文。
“目前有两位遇难者的身份高度疑似为林静和邵刚,这边麻烦您几位配合我们的医护人员提取一下DNA,我们用最快的时间做出比对结果。”
在郁士文的授意下,医护人员很快就用棉签分别刮取了两位家属的口腔黏膜组织。
应寒栀坐在后排,默默听着前面的对话。
“就是那个什么DNA做下来,也有可能死的不是我们家孩子,对吗?”
“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郁士文顿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先去殡仪馆。”
问的人其实心里也清楚,搞这么大阵仗,不远千里地让他们出国赶过来,弄错的几率微乎其微,可是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冒出那么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DNA比对,是流程,但是应寒栀一行人,几乎已经从心里百分百地确认,死者就是邵刚和林静。
郁士文的委婉回答,已经侧面宣布了死讯,抹杀掉了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应寒栀握着林静母亲的手,感受到她手掌上粗糙的老茧,一瞬间竟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让感性的她不可自抑地哽咽,“叔叔阿姨,节哀。”
语言的安慰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们做不了什么,唯有无声陪伴。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呆滞和默然的,家属们展现出异常的冷静,一路车程到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行人员都很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抵达殡仪馆,看到两具安静停放在那里的遗体和旁边摆放的遗物时,家属们的情绪像是在雨幕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悲伤的大雨铺天盖地袭来。
掀开白布的瞬间,邵刚的父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死死抱住儿子,贴着儿子冰冷失去气息的脸,失控到无法说出任何语言,只能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哀嚎。
眼泪像是要流干了一样,邵刚和林静的母亲哭得几度要厥过去站不住。
应寒栀搀扶着她们,不知不觉中也跟着掉了许多眼泪。
所有的随行工作人员心里都清楚,家属的情绪需要释放和宣泄,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
拿到DNA比对结果的郁士文,沉声宣布:“死者身份确认,系中国籍公民邵刚与林静。他们在家是孝顺体贴的儿女,在校是勤奋优秀的学子,在外是热心传播华文文化的使者。我们对两位优秀青年的不幸罹难深感痛心与惋惜,我在此谨代表各方致以最沉痛的哀悼。愿生者节哀,保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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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将最亲的子女送进火化炉的那一刻,应寒栀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几位年迈长辈按下的何止是火化按钮,分明也是他们自己余生的停止键。
有人说:请节哀。
有人说:要保重身体。
有人说:他们要是还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难过。
有人说:日子还要过下去。
……
饶是应寒栀这样一个与死者素未谋面,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都难以自控地默默流了许多眼泪,更遑论这些失去至亲的老人。
应寒栀将自己埋在工作里,跑前跑后事无巨细地安排张罗、嘘寒问暖,她比以往更专注更卖力,为的是尽自己的一份心和分散压抑在心头的悲伤情绪。
陆一鸣以前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令他绷不住的场合,他本能地不想将情绪外露,但应寒栀还是好几次都发现了他湿润的眼眶和为了绷住表情极力克制的喉结和暴起的青筋,原来卷毛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唯有郁士文,像是一座庄重又肃穆的山,他没有一滴泪,你也无法轻易感知他的情绪。应寒栀观察下来,觉得他异常冷静和过于熟稔的背后透着股让她不喜欢和难以理解的漠然和麻木。应寒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她从他眼底里看到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和柔情是不是她的误读。
几次征询家属的意见后,他们一致表示不需要也不想参加什么仪式,只想尽快带着孩子回家入土为安。
大家理解他们的心情,也尊重他们的意思,不忍多做打扰,郁士文定调程序一切从简从速,仪式能免则免,孔子学院那边师生自主发起的悼念活动也没有硬性要求家属参加,只是通过图片或者视频把大家想要表达的哀思传递到位。
到当日晚间的时候,所有事情处理完毕,郁士文一行送家属们去机场回国。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是几个家属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应寒栀心里清楚,这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理论上,领保中心只是为他们提供最大的协助和便利,但是面对压根连智能手机都没有也不会用的老人,应寒栀只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他们太通情达理了,通情达理得让人心疼,没有发泄胡闹,没有无理要求,甚至悲伤都是克制的……
“如果……回去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应寒栀和他们告别,临过安检门的时候,将写着自己号码的卡片连同两个不起眼的信封迅速塞进他们的随身包裹里,她握着他们的手,缓缓放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保重,一定照顾好自己身体。”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情绪在彼此的目光和无言的动作中流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分钟后,伴随着机场广播中该次航班已顺利起飞的通知,应寒栀一行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
使馆的工作人员从车上送来应寒栀一行三人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箱,他们直接就在机场候机,坐最近的一次航班回国。
临近饭点,距离登机时间还长,郁士文主动提出大家在机场先吃个便饭。
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饿,可能是早上吃的多还没消耗完毕,也可能是情绪不佳影响了食欲。
郁士文看应寒栀就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与她往常的饭量严重不符,不动声色提醒道:“人是铁饭是钢,不用考虑餐标,这一顿我来请客。”
应寒栀尴尬一笑:“我不太饿,谢谢郁主任。”
不太饿不是假话,但是想省钱也是真,就这一碗皮蛋瘦肉粥竟然折合人民币要五十块钱,机场果然是个宰你没商量的地方。
“你出个差,补贴挣不挣不知道,倒是先自己贴出去不少。”陆一鸣把自己面前的炸猪排递到应寒栀面前,也不避讳郁士文这个领导在,“这个油死了。你好像挺喜欢吃这种油炸的玩意儿,来,你吃。别浪费。”
“我顶多支出和补贴持平,觉悟跟你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应寒栀清楚得很,陆一鸣这趟,但凡遇到点麻烦事儿,能用钱解决的,他绝不含糊犹豫,也绝不给组织添麻烦,都是第一时间垫上。有钱是一回事,愿意花又是一回事。
“你差的不是觉悟,是钞票。”陆一鸣直白点破。
应寒栀笑笑,没再讲话。钱少是钱少的心意,两个信封,一个里面装了一千块。多不算多,少不算少,毕竟,在应寒栀的老家,只有参加近亲的白事,份子钱才会达到这个数。远一点的亲戚,通常也就随个五百。
应寒栀知道这钱报销不了,但是她也不是为了作秀给谁看,只当是尽自己一份心意的意气之举吧。要是像陆一鸣那样花钱,她舍不得,心疼肉也疼。
“先生您好,这是您刚加的餐,请慢用。”
郁士文点头向送餐的服务员示意,然后将新上的一份煎饺推至应寒栀的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应寒栀看着自己面前的炸猪排和煎饺,内心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她的同事和领导都是真怕她饿着。
郁士文见她筷子未动,也不强求,低头自顾自进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提了一句:“我联系了民政口上的同志,他们对接了当地部门,失独老人这块,政策上的帮扶和救助机制才是长期和稳定的。”
应寒栀闻言,忽然就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几分,她悄无声息地瞄了一眼郁士文,只见他低垂着眼眉,认真专心地用餐,吃相优雅,用餐礼仪堪称教科书典范。
怕被发现,应寒栀不敢再多看,移开目光,她夹起一个煎饺,一口一口地慢慢享用。
她给的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她留的电话号码,猜也能猜得到,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拨。所以郁士文提到的国家兜底,让她顿觉宽慰了几分。
“刚不是说不饿?现在又吃得下了?”陆一鸣皱眉。
“不能浪费。”应寒栀理直气壮。
“炸猪排请你一视同仁。”
“关键炸猪排是你点的,你为什么自己一口都不吃?”应寒栀回怼。
“反正浪费可耻。”
“陆一鸣,你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要讨喜一些。”
……
候机的时间,吃了顿饭,外加后来应寒栀和陆一鸣又开始斗嘴,过起来倒是很快,也不无聊。
郁士文全程在手机上忙着处理工作,无暇搭理和参与两位下属的“互动日常”。
落地京北,郁士文极为人性化地批准他们第二天可以调休不用上班,但是也不忘布置任务,可谓是胡萝卜和大棒一个都不少。
“就这次出差,你们一人写一篇汇报的书面材料交给我,时限是本周末之前。”
话刚说完,部里来接的车子已经到了面前。
“郁主任,我也先回一趟部里再回家。”应寒栀笑得自然,看了看手表,解释道,“时间还早,回去先想想思路。”
郁士文点头,表示赞许,殊不知某人只是想蹭一下单位的车,毕竟从机场先回单位十分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