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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拥抱


第27章 拥抱

  庄淳月也没数清楚, 把纸币一股脑塞到口袋里,要是明天发觉数目不够,她就当着艾洛蒂的面把她介绍信撕掉!

  “阿摩利斯先生, 神父。”

  庄淳月右手压左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一面打招呼,她一面故作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想起萨提尔的话,果然看到了盆里的圣水。

  只要点上这个圣水, 萨提尔就不能偷窥她心思了吗?

  说来所有信徒进教堂前都会蘸一下画个十字,那萨提尔一定窥探不到他们的心声,到头来反而她这个无神论者吃了亏。

  待会儿她一定要找机会点一下, 庄淳月留恋地收回目光。

  “孩子,你也需要祷告吗?”神父看着她。

  “我只是恰好经过,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庄淳月还是打算将艾洛蒂的事压到明天去。

  她说着,视线带到了阿摩利斯,坐在离圣坛最近的长椅上,长袍垂下, 如同墓碑静默矗立在圣像前。

  手中烛台照亮他半张侧脸,完美、神圣而温柔, 只是眼里好像没什么神采。

  话音刚落, 阿摩利斯站起身。

  长袍扫过地面,似夜潮漫过礁石, 无垠的黑暗在朝庄淳月靠近。

  本就过分修长的身量,肩部宽阔,披上长袍之后压迫感更是吓人,像一位深渊的来使,能夺走人的呼吸。

  庄淳月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在他站到面前时默默屏气。

  当某些猜测淡去,她才能安心欣赏起这位长官足称惊艳的脸。

  捧着的烛台仍未放下,轮廓渐渐被烛光勾勒出来,面容似经过斧凿,清晰而冰冷,却又在轮廓边缘被模糊处理过,显得难以辨别年龄。

  苍冷的肌肤透出玉的质感,薄薄的皮肉下,骨骼轮廓清晰可辨,就算去到六七十岁也难有变化。

  眉骨高耸,浓眉下那双眼睛才是真的引人注目——虹膜是极浅的灰蓝,似结冰的湖面,没有波澜,亦不见底,当视线扫过人群,如同带着雪粒的寒风掠过水面,能瞬间冷却喧嚣。

  笔直陡峭的鼻子如同一道界碑,投下的阴影线条简练,绝无多余弧度。

  唇上血色很淡,此刻正紧抿着,成了一道毫无妥协可能的直线。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尊被时光打磨细致的玉石雕像,足以替换圣坛上那一尊。

  “只是恰好经过?”圣像一样的人发出叩击灵魂的询问。

  庄淳月愣了一下,眼珠一转,顺势结个善缘:“嗯,我看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阿摩利斯:“你关心我?”

  神父看了问话的阿摩利斯一眼,他觉得这位小姐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只用一眼,他就从那不偏不倚的视线里看出,阿摩利斯所说的不该爱的人是谁。

  这确实是不该爱的人。

  “我……其实我来帮艾洛蒂请求您,可以给她一封回到巴黎工作的介绍信吗?”

  说完庄淳月就后悔了,这本来就是阿摩利斯会给艾洛蒂的,自己干嘛这时候拿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他,万一他不高兴不给了怎么办?

  只是被他这样紧盯着,她找不出借口,这句话莫名就溜出来了。

  她真该找个借口说自己只是误闯,赶紧回去睡觉,有什么事留明天再说。

  “……”

  “现在不方便是吧?好的,打扰了,我这就走。”庄淳月转身就要跑开。

  手臂的拉扯让她只能留在原地。

  “她告诉你,她要回巴黎去?”

  “是……”

  但阿摩利斯也不说给不给介绍信,反而说:“既然来了,就一起聆听圣训吧。”

  聆听什么,庄淳月想说她是个无神论者,信不来这个,可他又补了一句:“听完了,我就把介绍信给你。”

  ……

  她要是不听难道就不给了?

  不给庄淳月拒绝的机会,阿摩利斯已经握着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长椅上,仰望着神父,手也没有放开。

  庄淳月尝试把手挣脱出来,但是他的手跟焊住一样,不松开一点。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今晚有点奇怪,说话很慢,走得也慢,那双眼睛看起来疲倦而无神,整个人像老式的钟表,每一次啮合、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庄严与沉滞。

  神父看着两个并排坐着的年轻人,如看一对在等待宣誓的新婚夫妻。

  “你有什么要告解的吗?”阿摩利斯问她。

  庄淳月婉拒:“暂时没有,对了,我能先去用圣水洗一下手吗?”

  没人理会她这句话,阿摩利斯继续说:“既然来了教堂,就该把自己的痛苦向上帝倾诉,一切烦恼都能远去。”

  庄淳月语塞,心说她的痛苦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用不着上帝,长官您就能帮到我,您愿意吗?

  “我……想去洗一下手。”

  神父始终注视着阿摩利斯,看那个说着要放下的人拼命给自己找一个回头的借口。

  他想说些什么,但阿摩利斯的视线始终落在身侧的女士身上。

  人是上帝的造物,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刚说了“不爱”的人,或许下一瞬间就会拉着身边的女人进行婚约誓言。

  他该想想待会要怎么劝告他。

  神父叹了一口气,将《圣经》翻过一页,不再继续说那些让他放下爱的话。

  身为神父,他有责任为信徒保守秘密,即使他的眼睛已经明明白白说了上万次。

  但阿摩利斯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只是服食了过量的药物后,本能在逐渐占据上风。

  阿摩利斯问她:“有人因你而受难,甚至死去,你难道不想忏悔吗?”

  庄淳月愣住,因她而受难……

  是雷吉尔吗?

  阿摩利斯竟然在意这件事,也是,那毕竟算他部下。

  “那我、我告解,为因我而死的雷吉尔先生感到难过,我希望他能在天堂获得、获得安息。”庄淳月对神父磕磕绊绊地说道。

  阿摩利斯:“你对雷吉尔是什么感觉?”

  庄淳月留了点情面:“是个……可怜人吧。”

  实则她觉得那人死有余辜。

  “你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和他在一起,还是会因为好处跟一个人在一起?”

  恰好,这些他都有。

  阿摩利斯已经忘了自己来教堂的原因,神父在讲经台上看他,宛如看遇到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那晚的安东尼。

  刮进教堂的夜风将蜡烛吹灭了一半,阿摩利斯的脸瞬间暗了下来,也盖住了他过分噬人的目光。

  这是一种新的拷问方式吗?

  庄淳月实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会,不管是可怜,还是愿意给我好处,我只和心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你的爱在哪里?”

  原来是想问出梅晟的下落!

  庄淳月很警惕:“我不知道,我来到圭亚那之后,就彻底把他的消息弄丢了,他或许在苏州陪伴我生病的家人……”

  阿摩利斯的心脏失去搏动的力气,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空洞的墓室丢入一颗小石子。

  问一次,就多一次失望。

  他怎么会盼望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是他呢?

  上帝为什么让他遇见这个人,把无限的财宝交付给他,又吝啬于给他一枚钥匙……

  “你会思念自己的丈夫吗?说出来,如果撒谎的话……”

  “会,但是我被困在这里,上帝能帮我吗?”庄淳月也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希冀。

  “你很难过?”

  “嗯……”

  谈不上难过,庄淳月只是郁闷。

  “我也有些难过的事,”阿摩利斯摩挲着那一节手腕,终于看向讲经台后的神父,“请为我们念些诗篇,让我们的灵魂归于平静吧。”

  神父已经将窗户关上,点上了熄灭的蜡烛,光亮再次照见彼此的脸。

  “我的孩子,你想聆听对圣人的赞美敬拜,还是忏悔、乞求饶恕,还是君王诗篇?”

  “所有。”

  《诗篇》是《圣经》里章节最多、最长的一卷,神父望向他的眼神已有些悲悯。

  “《诗篇》再长,也会有念尽的时候。”

  “就当为我讨一个好梦。”

  庄淳月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不信天主教,真是半句也听不懂。

  雨下起来了,让整个教堂的气氛更显诡异和奇怪,她真的很想走,可是这两个人好像有自己安排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当她不存在。

  之后神父就真念起了《诗篇》来。

  那些诗真的好长,就跟这个没有尽头的雨季一样。

  每当神父停顿一会儿,庄淳月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会继续读下去,声音不再响彻教堂,而是只让他们两个听见。

  雨声婆娑,混杂着老人念诗的声音,听得庄淳月昏昏欲睡。

  而后感到肩头一重,她睁眼看去,阿摩利斯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拉自己来听什么“圣训”,结果自己先睡着了,庄淳月暗自唾弃他。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抽不出来,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庄淳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脑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神父终于念完了。

  “正如天父无声的爱抚过万物,今日此时,让我们记住经上所言: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终于念完了,庄淳月想走,开口想求助。

  神父:“在离开之前,请尽情拥抱吧,张开双臂,就像荆棘冠冕中伸出的那双手,不问值得与否,只给予宽恕与接纳。”

  拥抱?听完讲经还要拥抱?这是真把她也当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边真信徒也睡着,庄淳月扭过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这下总该放她走了。

  神父说道:“愿这个拥抱成为你们共同的祷词。”

  但出乎庄淳月意料,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本来只是挂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将她整个身躯按得往对面怀里去。

  “醒了醒了醒了……”庄淳月小声尖叫,推着他肩膀试图分开两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庄淳月身上,越抱越紧,揉按着她的背贴向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教堂瞬间被照亮,又瞬间昏暗,未关严实的窗户被风呼啦啦拍响,蜡烛光晃得人头晕。

  “唔——”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松手……”

  阿摩利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说是睡觉,他的拥抱已经脱离了旖旎的气氛,变得有些恐怖了,庄淳月被抱得肩骨后弯,怀疑这个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对劲儿。

  庄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您能帮忙,赶快把他拉开吗?”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能找补:“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镇静剂,现在有些不清醒。”

  其实是在浴室吃下的药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只是让阿摩利斯脑袋昏沉,惰性加重,却不会让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拥抱庄淳月的举动,是顺心而为。

  行径卑劣,但他只能这样,以求那个空洞暂时不要把他吞没。

  为什么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时候,都能拥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里滑动,让肺腑里都填满她的气息。

  庄淳月被他大猫一样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终于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为用了镇静剂,才这么……胡言乱语,形似痴呆吗?”

  ……

  神父:“大概是这样。”

  “卡佩先生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战争之后,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医院里会有人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或许将您当成了某个照顾他的护士。”

  某个护士吗……

  庄淳月感觉到拥抱的手在腰侧上下滑动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脑袋依在她肩头,充满眷恋,看来真的就像神父说的那样。

  “战争是很可怕的。”

  她年岁小,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改朝换代时外头是怎样的混乱。

  “是啊,那场号称‘绞肉机’的战役,把法国大半母亲的孩子都带走了,卡佩阁下也在那场战役之中,侥幸存活,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战争结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回到巴黎的前两年还正常,后来就被送到医院待了两年,最终来圭亚那才好些,这里的气候和法国完全不一样,不会让他想到,来到教堂向上帝诉说完自己的痛苦之后,卡佩先生就能有个好觉。”

  怪不得他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庄淳月在神父的讲述之中,才知道典狱长年轻的十五到十九岁,竟然亲历了整个一战。

  十五岁瞒着年龄,瞒着家人走上战场,在长达四年的战争中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见惯无数尸山血海。

  起初士兵们对那些场面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回归和平后,对活着的人来说,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袭来,灵魂仍旧停驻在尸肉横飞的战场,情绪在麻木和失控之间切换,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连带着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归乡的年轻人回家之后,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

  当初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如果知道这给他年轻的生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创伤,还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吗?

  不过……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先把她放开!

  庄淳月继续用力使劲儿,可这个人跟死了一样,粘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萨提尔的声音突兀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人?”她还在努力推阿摩利斯的胳膊。

  “是海盗,大概是被洋流冲来,误入了这座岛。”萨提尔说道。

  海盗?洋流?

  庄淳月停下了动作:“他们登岛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萨提尔:“要么就是把站岗的警卫杀了,要么就是在其他地方登岛,看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登岛,所以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是往这边来吗?”

  “现在这个点,只有这边亮着光,他们不远了,你们需要赶紧跑!”

  有萨提尔在,即使海盗逼近,庄淳月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当务之急——

  等等,海盗要是都往这边来了,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一艘船停在警卫看不到的地方!

  是了!

  现在下着大雨,这些海盗一定大部分都登岛了,留守在船上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或者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她已经对这座岛足够熟悉,适合登岛的就那几个地方,自己现在悄悄摸出去,加上萨提尔的帮助,一定有机会找到那艘海盗船!

  庄淳月目光炯炯,越想越觉得可行。

  匕首、法郎,和家人的照片这些东西她都随身带着,根本没有行李,干脆就翻窗出去,抄了这群海盗的底!

  不必等三两天或半个月,今晚她就可以恢复自由!

  想得心头火热,她打定主意先走为上。

  萨提尔则继续提醒:“他们已经上坡了,看来是打算抓点人质。”

  “那些海盗是从正面来的?”

  那她从侧廊的窗户翻出去,等人进了教堂,正好赶紧往坡下跑,至于教堂里这两位,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我肚子有点疼,我得赶紧回去了。”庄淳月找了个借口,提高声音,“卡佩先生,您能先松手吗?”

  但腰上的手臂紧紧箍着,阿摩利斯不为所动。

  “放开我!快放开!”庄淳月急了。

  萨提尔:“他们已经靠近前厅门廊了。”

  庄淳月屁股已经离开了长椅,拔萝卜一样要把自己拔出阿摩利斯的手臂。

  松手!让她回家,她要回家……

  为了摆脱他,庄淳月连形象也不要了,用力开始在地上爬。

  姿势难看,至少是有成效的,半个身子解放了,往后看,阿摩利斯的脸紧贴在她后腰,仍然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架势。

  神父为难地看着在地上爬行的庄淳月,还有她腰上被拖行的阿摩利斯,跟看两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要不让卡佩先生睡一会儿,醒过来就松开了。”

  她要逃命去,怎么能等他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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