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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另一边, 京市国际机场。

  跟隋泱道了别,挂断视频,薛语鸥脸上强撑的明媚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显露出最深处真实的疲惫和担忧。

  她怔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目光仿佛能穿透万里, 看到隋泱独自承受的伤痛。

  没有人知道, 当她最初从阮松盈那里得知泱泱确诊抑郁, 甚至有过轻生念头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她放在心尖上, 想要一辈子守护的“隋呆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想到她那傲慢又愚蠢的哥哥,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对泱泱是特别的, 他那些不自觉的破例,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和关注, 身边明眼人都看得分明, 偏偏他自己, 被所谓的规则和骄傲蒙蔽了双眼, 自负地不肯承认,更不懂珍惜。

  “我早就警告过他!我一次又一次跟他说,泱泱跟以往那些围着他的女人不一样,她看着坚强, 心里比谁都敏感!让他好好珍惜她,别拿他那些狗屁规则去衡量她!”

  她曾无数次警告他, 点播他,甚至气得跳脚,可换来的总是他轻飘飘的一句“我心里有数”。

  好了, 如今分的分,伤的伤,这就心里有数了?

  “他们深爱彼此,那些因为误会、骄傲和迟钝而产生的芥蒂终究是能解除的。”这曾是支撑她不断在中间周旋,提点哥哥的动力。

  可如今,隋泱的病情像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乐观与自欺欺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期望是不是一种自私?相爱相守固然美好,但隋泱的身心健康难道不应该是第一位的吗?

  她反复权衡,究竟什么才是对隋泱更好的选择。是彻底远离,获得永远的平静?还是再给那个或许正在醒悟的傻哥哥一次机会?

  她不知道答案。

  此刻她被困在挚友和妹妹的双重身份里,一边是对泱泱心如刀割的疼惜,另一边是对自己那个可能到死都无法醒悟、注定孤独终老的傻哥哥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与担忧。

  因此她只能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插科打诨,热情洋溢地规划未来,绝口不提那个名字。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地撮合或者传话,生怕一点疏忽,都会给脆弱的挚友带来新的伤害。

  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道坚固的防线,确保隋泱在脆弱的时候能够毫无负担地倚靠她。

  当薛语鸥正陷在那种无力又焦灼的情绪里,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她低头,对上薛星睿那双过于清澈冷静的眼睛。

  “小欧姑,”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但难掩眼角那一丝鬼精,“你的面部肌群正呈现出典型的‘强颜欢笑’特征,据科学论证,这种状态频繁出现会导致……”

  “欸,停停停!”薛语鸥没好气地打断他所谓的“科学分析”,还不忘恶趣味地压了压他头顶那一撮不听话的竖毛,“小屁孩懂什么!”

  薛星睿眨眨眼,浓长的睫毛忽闪,随即话锋一转,语带惋惜,“好吧,看来你不想听我那小叔的‘失恋后异常行为报告’了……”

  薛语鸥几乎是一把揪住小家伙的衣领,“别学他装啊!薛老狗最近什么德性?快说!”

  薛星睿面带假笑,垂眸瞥一眼还在薛语鸥手里攥着的领口,一瞬间的睥睨让薛语鸥莫名看到了哥哥薛引鹤真实的样子,心里暗骂:薛老狗真是阴魂不散,搞得侄子都有了笑面虎的趋向。

  她触电般松开手,但又不忘讨好谄笑着将衣领抹平。

  薛星睿倒也不卖关子,轻咳一声开始用一种作报告的平和语气陈述,当然,在开始前他特意强调:“本报告基于客观事实,不包含任何个人推测或主观臆断。”

  “第一,根据公开行程及停车场记录,他近期出入夜店共计8次,单次停留时长在22至31分钟之间。”

  “第二,根据餐厅可靠线报,他光顾萧壑叔叔的私房餐厅燕飨频率为每周3.7次,同比显著上升。”

  “第三,根据公司门禁系统记录,他的平均下班时间较以往推迟了63%,且近期所有周末均无外出记录。”

  “第四,根据奶奶的反馈以及老宅管家确认,他本月未返回薛宅,且拒接奶奶电话。”

  “第五,根据行车记录与社区公共监控时间戳和方雅姑奶奶的确认,他每周有2.3次在夜间驾车至瑾园叠墅前方小路,车辆平均停留时间为57分钟,期间无下车记录。”

  “以上。”

  薛星睿无比专业地抬眼示意,眉梢间是难掩的得意。

  听完侄子条理清晰的汇报,薛语鸥眼前几乎能清晰勾勒出薛引鹤那家伙,是如何一边自欺欺人维持体面假象,一边独自煎熬挣扎痛苦的。

  心头那份沉重竟意外驱散了大半,她甚至不厚道地有点想笑。

  “行啊薛星睿,你这专业程度可比你那自作聪明的小叔强多了!”她用力揉了揉侄子的脑袋,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

  薛星睿睨她一眼,淡定整理好被揉乱的头发,仰头问:“那么,下一步行动计划是什么?”

  薛语鸥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搞事情”的光芒:“刀子嘛,要一把一把递,嘿嘿……”

  姑侄两人叽叽咕咕半天商量完,薛星睿难得流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好奇,“小欧姑姑,你刚才说的新漫画,到底是什么?”

  薛语鸥神秘一笑,掏出平板,手指飞快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薛星睿,“这也是刀子之一!”

  屏幕上是一个画风华丽的古风漫画扉页,标题用张扬的字体写着——《王爷,您的心脉又堵了!》

  画面中,一位容貌俊美却眉头紧锁、捂着心口的王爷,活脱脱就是某人的古装翻版。

  薛星睿看看漫画,又转头看看自家姑姑脸上鸡贼的笑容,了然地眨了眨眼。

  看来,他小叔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薛引鹤在空荡的卧室里醒来,宿醉的钝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

  他艰难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投向窗边,忽然愣住了。

  那个昨天被他从衣帽间拖出来的米老鼠形状的懒人沙发,正歪歪扭扭地瘫在晨光里,旁边还有两个东倒西歪的玻璃瓶。

  记忆慢慢回归,前天晚上他醉醺醺从盛安家离开时,那位热情的老太太硬塞给他两瓶自酿的米酒,“薛总,拿去喝!比那些洋酒顺口多了!”

  他依稀记得他想推辞,但酒精上头后的唇齿早已不听使唤,一定是盛安一并帮他收了。

  昨天夜里,在从衣帽间出来之后,他一个人对着这两只瓶子,喝完了全部。

  说来讽刺,他品过无数名庄佳酿,却从不知道醉酒的滋味,直到尝了盛安母亲那质朴的米酒,竟连醉两次。

  就好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原来借酒浇愁,也不是不可以。

  第一次或许可以归为盛情难却,这第二次……要追溯到昨天,他鬼使神差走进的那间衣帽间。

  他清楚记得当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拧开了门把手。

  他去过那个房间几次,但从未认真看过里面的陈设,昨天他是第一次打开柜子,一件件看她没有带走的东西。

  他以为衣柜是空荡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柜子里整齐陈列着他这些年送她的礼物:无数限量款手袋,连包装膜都未曾撕开;昂贵的搞定礼服,吊牌依旧悬挂……

  他不理解,明明,他见多了她收到这些时露出的微笑,他曾确信那是欢喜与满足。

  而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他才惊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迎合,一点生怕流露出一丝不满就会失去什么的惶恐。

  “为什么不用?哪有女人不爱这些的?”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皱起的眉间满是困惑。

  思绪飞速倒带。

  恋爱前,他知晓她生活节俭,总在不停打工。她从不亏欠任何人,尤其她的生父隋华清——那个抛弃妻女后入赘梁家的男人。

  其余的,关于她的家庭,除了那位待她如己出的姑姑,便再没有别的印象了。

  他一向秉持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从不探听,觉得那是对她的尊重。

  他当时只觉得她独立坚韧,欣赏她那份不依赖家族的骨气,可现在,面对一墙她毫不留恋的奢侈品,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她那近乎偏执的“不欠任何人”,是否也包括了他?

  他送她这些奢侈品,在她看来,是否是另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所以她宁可不用,也要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可怜的自尊?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捶得他呼吸困难。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角落那个与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的懒人沙发上。

  他顿住。

  他记得它的由来,去年他去日本出差带上了她,却因为意外增加的工作行程让她独自等了他三天。回国的前一天,他抽出半天时间带她去迪士尼游玩,这米老鼠懒人沙发是他游戏环节赢来的奖品。

  他随口问她要不要,本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也不好看。

  那天她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要!”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有些错愕,还提醒她:“这丑东西运回国内的运费不便宜,足够买几个这样的沙发了。”

  然而她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有些近乎任性的执拗,“我知道,我就要它!”

  此刻,薛引鹤死死盯着那个沙发。

  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那些动辄数十万的奢侈品无动于衷,却对这么一个廉价、麻烦的懒人沙发视若珍宝?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上心头,几乎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不值钱,所以不构成“债务”;

  它是他为她赢来的,所以带着他的痕迹;

  它代表的是那一刻纯粹的“为她”,而不是程式化的“馈赠”。

  所以她坦然接受,并且真心喜爱。

  “呵……”薛引鹤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原来她要的从来 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他一点真心的“为她”而已。

  手机轻微的震动将薛引鹤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他揉揉依旧疼痛的额头,点开。

  是盛安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否已经起床,他直接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第一时间接听。

  “什么事?”薛引鹤声音如意料中微微嘶哑。

  盛安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薛总,是这样的,我这两天出个短差,那只猫……您知道的,我母亲总爱趁我不注意喂它乱七八糟她认为好的食物,我有些担心……”

  薛引鹤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还在你家?我现在过去接。”

  分手后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小麻烦”,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至少,有那只猫陪着,也好过独自面对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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