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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薛引鹤几乎是逃离了薛家老宅。

  手心里那张小小的电话卡, 此刻灼烫如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可他又生怕丢了, 紧紧攥着, 不敢松懈分毫。

  他坐进出租车里, 却没有勇气立刻将它插入手机, 好像一旦看了, 就彻底坐实了自己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需要靠这种不体面手段才能窥探的事实。

  他回到公寓, 近乎自虐般地投入了一场冷水澡,试图浇灭从掌心延伸至心脏的焦灼。

  他换上熨帖的西装,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仿佛穿上这身“战服”, 就能重塑起他那名为“体面”的堡垒, 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击碎。

  他提前到了公司, 用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来填满所有思绪:会议一场接一场, 文件一份接一份地审批……他试图用这种绝对的忙碌和掌控感, 来证明自己一切如常, 证明她的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并未影响他分毫。

  然而到了下午,当短暂的闲暇来临,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如同藤蔓一般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最终, 还是妥协了。

  走进休息室,反锁了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手, 将那张旧电话卡插入备用手机。

  开机,登录微信。

  那个熟悉的头像,此刻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他点开。

  她的朋友圈不再是一尘不变的冷漠的一条横线,最新的一条动态跃入眼帘。

  正是那张他在夜店只惊鸿一瞥的照片。

  隋泱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形比记忆中更显清瘦利落。原本及腰的檀木黑色长发剪短至耳际,利落的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爽灵动。曾经因伏案苦读而缺乏光照的苍白肤色,此刻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

  她站在一男一女中间,应该就是萧壑所说的晏朗和他女朋友。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毫无阴霾,身后是辽阔的山野和蓝天。

  薛引鹤死死盯着屏幕,耳边回想起薛星睿那句天真又残忍的评价——“语鸥小姑说,泱泱姐像重获新生。”

  眼前照片中这个笑容明媚、短发利落的女孩,与记忆中那个总是长发披肩、眉间带着淡淡忧郁的她判若两人。这种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状态,确实配得上“重获新生”四个字。

  他其实一向不喜欢所谓“运动系”的女人,觉得过于外放,缺乏他欣赏的沉静与矜持,更别说短发,他向来觉得女人就该有一头柔顺的长发。

  可此刻,看着照片里几乎脱胎换骨的隋泱,看着那双曾经只盛满他的影子和小心翼翼的仰慕,如今却映着整片天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揉捏,一阵阵抽痛。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她那一头他向来偏好的长发也剪去了,然而这份决绝的改变,这份他以为自己不会欣赏的活力与健康,竟依旧令他心动,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吸引着他。

  他猛地按灭手机,几步跨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名火焰和逐渐蔓延的恐慌。

  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是因熬夜和酗酒留下的憔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血丝,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空洞。

  因为一场分手,他把自己弄得如此毫无体面。

  反观手机屏幕里定格的那张脸,却沐浴在阳光下,毫无阴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鲜活的生命力。

  这无疑是最残忍的对比。

  这一刻,薛引鹤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叫隋泱的女人。他失去的是一个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在意而欢欣雀跃的女孩,更是一个在他眼不见的地方,已然破茧成蝶、活得比他精彩千百倍的灵魂。

  恐慌与无措,混合着嫉妒,瞬间淹没了他。

  ……

  伦敦的深秋,山毛榉叶落了一地。

  隋泱很喜欢在这个季节步行去学校上课,深秋的山毛榉林里,落叶叠成厚厚的铜色绒毯,每走一步都像陷在窸窣的暖意里。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似乎终于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轨道。

  闺蜜薛语鸥正处于创作爆发期,她直接飞来英国陪她,带来了无尽的吵闹与温暖;薛星睿小朋友也是每隔几周就要飞来一次,缠着她陪他逛各种奇异的博物馆;她通过晏朗和他女友温妮,也渐渐融入了另一个充满活力的圈子,徒步、骑行、网球、划船,规律的户外运动让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更重要的是,在程愈医生专业的引导和药物帮助下,她的心理状况稍有好转,持续困扰她的心悸、手抖等躯体化症状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很多。

  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真的可以慢慢走出来。

  这天,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文献,正准备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为接下来的论文做准备。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带着一丝凉意,却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

  就在图书馆大门口的小路上,她看到了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隋蓉。

  隋蓉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堵她的,穿着与周遭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一件造型夸张的走秀款羊绒斗篷,脚踩十公分超细跟高跟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怒气。

  “哟,我的好姐姐,好久不见,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隋蓉开口便是嘲讽,“攀上更高的枝头了?薛少不要看了连家也不要了?”

  隋泱停下脚步,猝不及防的那两个字似乎在心里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她此刻能够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戏码在过去那些年里上演过太多次,她甚至在人来人往的教室门口控诉过她的“不检点”“傍大款”。隋泱深知隋蓉的无脑与恶毒,她通常都是直球攻击,抱怨隋华清偏心,抱怨她谋夺属于她的资源。

  “如果你是来讨论隋华清的家业,大可不必,我没兴趣。我还有事。”隋泱语气冷淡,试图绕开她。

  隋蓉见她这副假清高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家里最近不好过,父亲似乎铁了心要培养隋泱这个“外人”,要拿出手里一半股权给她,他甚至收回了她母亲一部分管理权,而她那个哥哥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支持父亲的做法。

  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摇摇欲坠,而眼前这个贱人却仍端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姿态,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没兴趣?呵!”隋蓉尖笑出声,以前的招数没用,她恶向胆边生,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戳隋泱最深的伤疤,“隋泱你这副清高模样眼给谁看?你跟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人淡如菊、视金钱如敝履,暗地里总有招数把男人哄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弄!”

  见隋泱的脸色逐渐惨白,她气焰更盛:“我告诉你,你妈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守着她那点可笑的医术,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会那么早就死了?我看她就是自己想不开,活活把自己作死的!”

  隋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攥着书的指节泛起碎瓷的死光。

  那些有关母亲的,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与痛楚,被隋蓉硬生生撕扯开来,她能感觉到心脏开始失控狂跳,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依旧背脊挺直,没有让自己在隋蓉面前失态,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目光如冰:

  “说完了?说完就滚!我的母亲轮不到你来评价,你再敢提她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和你母亲,在国内也彻底‘出名’。”

  她的冷静和话语里隐含的威胁,让隋蓉一时被慑住,气焰矮了半截,只能恨恨盯着她,最终悻悻离开。

  看着隋蓉消失的背影,隋泱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她抱着书,艰难维持着步伐的平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走进图书馆。

  她找到一个最僻静无人的角落书架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原本手里的书本散落在地,她也顾不上了。

  “没人要的可怜虫……活活把自己作死的……”隋蓉恶毒的话语如同魔音贯耳,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母亲温柔而坚韧的脸庞,与这些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像海啸般冲击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要随时从胸口跳出,耳边嗡嗡作响,手不住地颤抖,熟悉的、令人绝望的躯体化症状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卷土重来。

  她喘息着,用尽全力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灭顶的恐慌和心痛。

  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隋蓉的辱骂,而是因为母亲被如此践踏,而自己依旧会被这些话语轻易击垮。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隋泱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近在咫尺的光亮,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一般遥不可及。

  这时,一件柔软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羊绒开衫,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惊恐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沉静的脸,很熟悉,却意想不到。

  方闻州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真实的关切。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试图立刻扶起她,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然后将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松盈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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