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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年生日快乐》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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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蒋昕在昏黄的灯光中阖了一会儿眼,似睡非睡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不连贯且无意义的走马灯。再睁眼时,只觉更加疲惫。
可这场雪,到底是停了。
太阳虽早已沉下地平线,可天空却并非墨色沉沉,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明。
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子向外俯瞰,只见河滨大道上人潮涌动,脚印深深浅浅。在蒋女士的描述中,这里在夏天时还要更加热闹。近几年政府大力建设“风情水岸”项目,河上的每顷柔波都载着一艘游船,在从不间断的丝竹声中往返穿梭于布满霓虹灯的立交桥。
今日虽无游船,河上却也不显得冷清。燕城十二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下雪之前又恰好赶上天气回暖,河上本就冻得不算结实的薄冰层碎成一块块浮冰,盖上洁白的新雪,像成群结队的绵羊一般,被晚风驱使着向下游漂流。
蒋昕揉揉眼睛,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从那件险些被拿错的蓝色箱子里翻出了化妆包和一条吊带及踝针织裙。叮叮咣咣比划一阵后,又艰难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针织衫和羊绒大衣来搭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将头发梳顺,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了酒店向右转,走了约莫五分钟,推门进了一家某书上最近评分很高的bistro。都说这两年经济下行,可明明已经快要九点,这家店门口却还排着长队。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穿燕尾服的侍者笑意盈盈。
“有的。蒋昕掏出手机,把预约确认短信给他看。
“好的,您稍等。”侍者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内厅去查看了。
蒋昕望着他挺拔纤瘦的背影,暗自庆幸还好从前在美国被规训得去哪里吃饭都要提前预约,不然只怕今年生日就只能随便将就。
却见侍者转身返回,面上笑容变得更加谦卑,神情间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女士,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客流量太大,电脑系统又出了一点问题,是我们这边的责任……”
就在蒋昕以为他绕来绕去,只为说出那句“抱歉我们今天就没办法接待您了”,或者“辛苦您要再等位一小时”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
“那个……您介意和人拼桌吗?”
“啊?” 他的后半句话恰好被忽然响起的喧哗声给吞没了,蒋昕没有听清。
侍者却以为她要发作,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没有底气:“真的对不住,我们这批客人大部分都刚落座,短时间内走不了……但是刚好有一位先生订了卡座,他约的人今天来不了了。他不介意您和他坐对角线,我们再用菜单在中间做个隔板……还有今天是您生日对吧?我们今天的每日甜品是主厨特制的提拉米苏,我们店自己烤的手指饼干,用意大利进口的Amaretto浸泡,慕斯糊也是纯马斯卡彭没有奶油……我们免费送您一份。”
“可以的,我不介意。”蒋昕笑着朝他点点头以示安抚。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状况,但从前上班组里那些奇葩都忍了,有什么必要为难一个小帅哥,更何况还有免费甜品。
“谢谢您的理解,那您跟我走就行!”侍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拿起一份菜单,示意蒋昕跟上。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到了被引领入座时,蒋昕心里最后的那点不舒服也褪去了。这卡座十分宽敞,说是个四人座,其实稍微挤一挤坐六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隔板已在中间架好。对面拼桌的客人挪到最里端,她在最外端,井水不犯河水。
方才匆匆一瞥,见那人形状温润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框架镜,身着浅蓝色的拉夫劳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外面则套着件深灰色羊毛立领拉链开衫,看着像是theory去年流行过的款。这羊毛开衫本不是什么宽松款,套在他身上却有种莫名的松弛慵懒。
应该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大概率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是个小高层,才下班不久,穿着通勤的衣服便赶来这里约会。只可惜被他等的人给鸽掉了。
蒋昕原本犹豫着想说声谢谢,却见他的脸全然隐匿于角落昏暗之中看不分明,只一点手机屏幕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幽幽光亮。显然是不欲与人交谈。
于是,点完餐后,为避免尴尬,蒋昕也低头玩起了手机。刷了一会儿邮件,想想这时贺文贞也差不多该睡醒了,便抬起手,指尖轻触着从天花板低垂下来的,形状漂亮的流苏贝壳吊灯,反复找角度拍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要发给她。
难怪贺文贞让她上飞机后再拆礼物。
文贞这样怕麻烦的人,竟会送她一枚Tiffany戒指。玫瑰金,双T造型,一半镶钻,一半白贝母。算上税大概要花上三千多刀。
Tiffany的T系列,象征着独立、力量与联结。许多女性会自己给自己买这枚戒指,作为一种个人宣言。刚工作那会儿,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去逛街曾试戴过一次,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没舍得买,讪讪地放回去了。
蒋昕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贺文贞却一直记得,就连尺寸都严丝合缝。
这礼物刚拆开时觉得有些烫手,可蒋昕摆弄了一会儿便安心戴上了。因为她忽然就明白了贺文贞的用意。
朋友之间,若是能时时相见,那么最好两不相欠,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可若是远隔重洋,轻易见不到了,那最好多亏欠一点,这样才不好意思遗忘。
礼盒里还有一张小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舒展。
“蒋昕,替我去过另一种人生。”
耳边仿佛又响起临别时文贞的那句玩笑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比我更爱你。”
蒋昕欣赏着戒指上的碎钻。那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璀璨,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她心中默念了一句:开玩笑,怎么会有人比你更爱我啊。
就在这时,对面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或许是因为她摆拍了太久。
男人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灯下的手指,又兴趣寥寥地低下头去,重新隐入黑暗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息之间的工夫,便足以让蒋昕看清他的半张侧脸——也或许并没有看清,只是某个角度略有些相像故而产生某种错觉。若是露出整张脸,这点相像便会锐减为两三成。或许这个人的眼睛会更狭长、上挑一些,弧度没有那么柔和,眼角也不会嵌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
可蒋昕没有勇气偏过头再去看一眼。只能在一旁假装镇定地兀自胡乱猜疑。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该作何反应。刚刚暖起来的手已经重新变得冰凉而僵硬,甚至隐隐开始发抖。她继续死死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旁落。直到颤抖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她才把手收回去,继续捧着手机。
幸而这种煎熬持续了没多久,侍者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托盘,向他们的卡座走来,开始背台词。
“这是我们店这一季的新品——油封鸭塔可,是一道墨法融合菜。油封鸭除传统的百里香、月桂叶等香料之外,在低温慢烤时还加入一点jalapeno,配上我们特制的黑色摩尔酱,这种酱微辣,还有一点巧克力的风味。肉我们已经帮您撕碎了,用玉米饼卷起来吃就可以。这是——”
蒋昕和角落里的男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却见侍者皱眉看了看订单,道:“啊,原来您两位都点了这道菜。这一份是这位先生的,女士您的我马上就给您端来。”
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蒋昕,站得更近了些,试图把菜送过隔板。角落里的男人顺势起身接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整张脸也因此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比当年略多了一丝稳重,声线却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连“谢“字的尾音都殊无二致。
蒋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原来戏剧来源于生活,却真的不一定高于生活。她把因为忙着回国而没来得及剪的刘海又往中间拨了拨,盖住额头和一半的眼睛。
脑海中如循环播放的卡带一样,反复回响着从前在纽约上学时一位学妹对她曾说起的“趣事”。
“学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都要气死了啊啊啊,上周我在“老妈”pick up麻辣香锅的时候,遇到我初恋了。你说这人明明在Rutgers,又是期末季,为什么非得跑到曼岛来吃香锅!他明明看到了我,却假装没看到,那我就也假装没看到他。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那天因为final已经两三天没洗头了,穿的还是最破的一件卫衣,上面还挂着我中午吃番茄炒蛋时掉下去的一滴汤汁。太丢人了真的,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场景,你说他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和他分手了才过得这么差,或者更加庆幸当年把我给甩了吧?”
到蒋昕毕业时,她又听到了一点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
“后来我每次去“老妈”吃饭,必化全妆穿prada,室友都觉得我有病。”
“可是我却再也没遇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