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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日快乐”
某德国作家曾说过:当我们受苦时,不仅是他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能够成为我们的安慰剂,甚至只是知道他人很久以前经历的不幸,也能让我们好受一点。
蒋昕认为,这句话虽然有点缺德,却堪称至理名言。
此刻的她,甚至开始庆幸至少自己洗了脸化了淡妆,穿搭得体,看起来过得不算太差。而不是带着一脸风尘仆仆,一身飞机餐味,和一件曾被蒋女士评为“全小区最丑“的hoodie坐在周行云面前。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蒋昕低头假装整理外搭的系带,只用余光时不时瞄向斜对面。却见周行云比她装得更为淡定。
只见他拿叉子叉起一丝丝鸭肉品鉴了一下,就放在一旁不动作了。直到侍者端着蒋昕的食物过来,他向对方要了两只手套,才捧起玉米饼小口小口往嘴里放。
蒋昕看着他这副做派连连撇嘴。塔可本就是finger food,就该吃得很随意,他这吃法是什么邪教?装得有些用力过猛了吧。
却见周行云竟脱下手套,直直向她这边看来!
蒋昕汗毛倒竖,连忙收回嘴角。
“您好,我可以借两张纸巾吗?”他对她说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眉眼之间。
“好……没问题。”蒋昕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
于是周行云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半站起身,将手伸过隔板,不多不少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几乎没有沾上的油花。
还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蒋昕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才察觉到肩膀连接脖子的那块肌肉有些酸痛,可见方才有多么紧绷。
她自嘲地笑了笑,捧起玉米饼,用叉子在饼皮上均匀地涂上摩尔酱,卷起几块鸭肉,大口咬下。
月桂叶和辣味巧克力的香味在味蕾上同时炸开,她皱起眉头。这两种香型单出都是好吃的,可惜两种同样浓厚的味道堆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满、太腻了。还不如用果酱来配。
然而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对面的人也不再说话,同她一样低着头忙于自己的食物。
蒋昕长吁一口气。喝水清清喉咙,抿了一口刚刚端上的old fashioned。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酒似乎比她从前在湾区常喝的版本更加浓烈,甚至隐约有种灼烧感。可浸在其中的橙皮又让酒精变得驯顺,收起全身尖刺,蜷缩伪装成绵柔而好入口的样子。
她也终于在这浓烈的涓涓细流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蒋昕想,原来周行云是真的没有认出她,这个他说过足足十一次“生日快乐“的人。
虽然听起来实在荒谬,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和从前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十几岁的蒋昕,留着短发,额头永远覆盖着层薄薄的汗水,皮肤日复一日地曝晒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而周行云就不同了。虽然蒋昕从未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可看到他的一瞬间,蒋昕便觉得这就是周行云该有的样子。
没错。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和十七岁的周行云相比,当然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坐在那里,似一樽刚烧制好不久的瓷瓶。雪一样白的瓶身上是墨染的山水,但釉又很新,于是那釉面的光泽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属感,为原本纯粹的柔美镀上一层锋锐。
可蒋昕曾见过、触摸过,也亲吻过这樽瓷瓶未经烧制之前的模样,也曾不能免俗地想过以后。所以数年后骤然重逢,才会觉得水到渠成,本该如此。
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酒已经见了底,西班牙海鲜饭却还没有上。蒋昕招手问过侍者后,又要了一杯冬季桑格利亚。喝到一半,忽觉一人正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蒋昕抬头,见一脚蹬SW过膝靴,穿短裙,周身只披着件大号格纹羊绒披肩的姑娘就停在她面前。那姑娘连披肩的流苏上都沾着一缕寒意,可她本人却毫不怕冷似的,声音里不见半点颤抖,中气十足。
她越过蒋昕,径直看向周行云——
“周行云,怎么回事?”
就在蒋昕几乎要以为这姑娘是来捉奸的时候,周行云无语地指指中间的隔板,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更为炸裂的话:“你不是刚刚才打电话说和男朋友有约么。你说他那边闹起来了,就先不说了。”
?
蒋昕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姑娘淡定地“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去和他分了个手,不然怎么来和你约会。”
“……行,那你进来吧。”
姑娘这才低头对蒋昕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
蒋昕赶忙起身让她进去。
短暂一侧身的工夫,蒋昕才发现,她稍显厚重的粉底和纯黑色的全包眼线之下,竟是难掩的稚气。甚至难说有没有满二十岁。
落座后,周行云问她想加点什么,那姑娘却摆摆手说最近在减肥,上一场刚对付了两口烤肉,就先不吃了。她来,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其实那姑娘很瘦,只脸上带一点婴儿肥。但周行云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劝她好好吃饭,只是叫来侍者又加了碗奶油蘑菇汤配法棍,还有一份低热量的西兰苔。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好,你说,我听着。”
言罢,两人的眼风同时若有似无地扫过蒋昕。
蒋昕虽然有点想再听两句八卦,但也不能真的那么明目张胆、死皮赖脸。遂识时务地从包包中拿出airpods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起爵士歌单,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可虽不刻意去看,却也能用余光尽览两尺之外的言笑晏晏,有来有往。
杯中酒饮尽时,西班牙海鲜饭还剩下小半份。飞机餐很难吃,蒋昕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来之前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或许是耳机里播放的歌有些不合时宜吧,蒋昕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胃口。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