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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沉香余骨(三)
正厅不是过堂审案的地方,因在衙门内宅,迎人进来须得小半炷香。
这会儿工夫,赵宝心开始冒昧地围着崔老头转,端茶递水一通瞎忙后,碎了两只茶碗和一个风炉。
惊得崔户摸出保心丸,干吞一个闭眼装死。
他心知肚明,赵宝心是想留下来旁听。
可庄老爷不是余俸吉,欲拿人问话,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况且这个时候日骰金主动来人,必是准备了诸多理由。
赵宝心帮衙门毕竟不能摆在台面上,若被对方拿住由头,告衙门治理不严、女子秽乱司法,接下来便要处处受制于人。
贺宥元明显不知其中利害,叩着指节在旁边假寐,一副坐视不理的样子。
崔户都没来得及细想,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退让至此的,好像先前“不成体统”的理由都忘干净了,脑子里无法抑制地冒出来几个弯腰呕吐的身影。
就在他犹豫时,门外脚步声已近。
崔户下了好大决心,向赵宝心指了指身后的红木屏风——
门口迎来一位拄拐杖的中年男人。
贺宥元撑开眼,确定这位不是八十高寿的庄老爷。
庄家内侍孙九志,身长腿短,精干瘦小,打眼一看像是年轻版的孟友。
这人明明腿脚利索,偏要拄个拐杖,走一步敲一下,比打竹板的点子还准。
孙九志见官也不行礼,慢吞吞地坐下:“今闻孟公凶讯,我家老爷心惊不已,身体抱恙不宜走动,怕延怠县衙拿凶,特遣我来衙门回话。”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千里送上门,能是什么好鸟?
孟宅已被衙门悄悄地封了门,莫说四邻,邻院里的耗子,都未必闹得明白怎么一回事儿。
就算今早孟友没去日骰金,对方也该是来报人口失踪,如何就知道是凶讯了。
“贵府消息可真够快的。”
孙九志一直面向崔户,听了这话才勉强正眼打量贺宥元。
“原来这位就是今年的武状元,前几日武安王还与我家老爷还提过……果然一表人才。”
说话间,孙九志有意无意地停顿半句,想让这个年轻人自己掂量掂量。
哈!狐大心里叫骂,你家老爷吃屎,你也得趁热抹一脸出来卖弄!
怕两人再打什么机锋,崔户忙打了个岔:“烦请孙内侍替崔某问庄老爷安,事有不巧,陈县令近日闭门思过,不能亲自登门探望了。”
平日缺心少肺的陈之作,等到交际往来、溜须拍马时还是极拿得出手。
可惜人到用时关在家。
收起这个糟心的念头,崔户一岔打回正题。
“庄老爷处事周全,县衙不胜感荷,既如此,孙内侍就先陪我们走一趟日骰金?”
“去日骰金怕是不妥。”
孙九志一口回绝:“县衙有什么疑问,问我便是。”
还真在预想之内。
“人命关天,若衙门只问孙内侍一人,怕是会错失线索,不妨这样,”
不等崔户说完,孙九志摆摆手:“这两日,敬王在专为泰苏力部的赤那王子在日骰金定了雅间,这时候县衙上门,岂不是坏了贵人兴致。”
贺宥元听了来劲:“这事我可听说了,圣上点名让敬王好好接待赤那王子,说是要让蛮人开开眼,一睹长安风光!”
原来长安风光是这么个“睹”法儿。
狐大心里冷嘲,人冲着孙九志点头:“衙门也不好为难孙内侍,如此,我们过两日再去。”
孙九志被他搞得一愣。
人人见庄老爷如见财神爷,孙九志就如同财神殿前的香炉。
虽不能保证哪一炷香火能吹到财神爷眼前,可香上不上得成,谁还不是要看他的眼色。
孙九志愣了片刻:“后日是兵部侍郎内侄苏公子的生辰,他约了一众世家子弟,在日骰金玩上三日,此事上月便定下了。”
推拒的意味显而易见,崔户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明示贺宥元不要再问了。
不巧,贺宥元就像掐着点失聪了,看着孙九志微笑地眨了下眼。
“本月还有什么人要去日骰金,孙内侍不妨一次说清楚。”
孙九志眼睛眯成一条缝,艰难地按捺住了脾气。
自打他当了庄宅内侍,就没被人噎成这样。
孙九志和贺宥元互盯了片刻,冷笑一声,还真的一口气报上了人名。
什么平阳公主驸马、郑国公外孙、翰林院牧大人之子、豫亲王妃内弟……足有十几人,排了小半年的日子。
好呀,有“背”而来。
孙九志有恃无恐,毕竟一个个头衔摆在这,长安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好挨个去核实。
闹了这么一出,孙九志也不客套了,表示有问题不妨马上问,若是没有,他现在就要回去复命。
问也是人家安排好的台本,贺宥元心说可别浪费时间,再等一会儿,屏风后边那位就该跳出来咬人了。
“何故搞成这样。”
“县衙就不能上门搜查?上回封锦春楼可不是这样!”
刚把人送走,崔户和赵宝心几乎同时出声,崔老头被她一句话堵在原地,指着贺宥元的手垂了下来。
一对儿活祖宗,一个气得快要炸毛,另一个则带着几分玩味,崔户不由放轻语气:“孟友死于家中,这便是与高珍命案的区别。日骰金开门做生意,县衙办事也需考虑人情世故。”
狐十t?二当人当的不熟练,学的人词儿用得可顺当:“原来人情世故是区分贵贱高下的意思。”
崔户叹气道:“这世上有些事,不像查案验尸一样条理分明。”
话说一半他冷不丁发现少了个人。
“冯迁没来吗?”
狐十二只当他故意打岔,贼心一转道:“给我批点银子,我去查日骰金。”
崔户却走了神儿。
冯迁昨夜已经初步验过死者,以他的速度今早定会完成验状。
崔户担心出了别的问题,立马叫人去瞧。
双手却在催促声中无意识地摸出钱袋,被狐十二一把夺了去,等崔户反应过来,人影都跃出前院了。
年过半百的崔老头,仿佛一刹那养上了闺女,冲着赵宝心的背影跺脚:“你省点花!”
也不知道这祖宗听没听见。
去瞧冯迁的捕快伶俐,跑去跑回都没等崔大人喘口气,就扔给他一个重磅消息。
冯大人熬了个通宵,正在验房里骂人呢!
贺宥元:“……”
崔户一脸不可置信,心说这真奇了,冯迁会骂人?
不是,骂谁呢?
可不兴虐尸!口头虐尸也不行呀!
崔户拔腿就要往验房跑,刚出院子,迎面与人撞了个满怀。
万幸贺宥元眼疾手快,提着崔老头往后让了一下,好险是站住了。
对面的运气就不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伯伯救我!”
这人还没等爬起来,哭天抢地扑到崔户脚边,连拉带扯地把人按在原地。
崔户稳住幞头低头一看,立马撒开腿就踹,还好躲过了要擦上来的鼻涕眼泪。
“小山,你先起来好好和你崔伯伯说!”
余俸吉刚追上来,眼见好大儿要把崔户裤子扯下来了,咬牙冲了上去。
余宝山人如其名,身壮如山,余俸吉使全了力气也没把人拉住。
余宝山一膀子甩开亲爹,自己爬起来骂:“全赖你,让你早去还钱你不听,我要是被抓起来砍头,你等着断子绝孙吧!”
他说完转头扑回崔户身边,把鼻涕眼泪又续上了。
“崔伯伯,您可要救救小山,小山以后保证像亲儿子一样侍奉您,给您养老送终。”
贺宥元眼角一跳,心说余俸吉生这么个祸害,真嫌命长。
缓过气的崔户忙劝:“不是你干的自然不会拿你,先起来说话。”
这话进了余宝山耳朵,活脱脱成了尚方宝剑,他死死扒住崔户:“崔伯伯你保证,不然我绝不起来。”
还赖上了!
贺宥元无言以对,只能报以武力。
“架”起崔老头就往回走,这玩意爱跪就跪吧。
一看正厅还远,跪过去可造不了那罪,“绝不起来”的余灵山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崔户了解余宝山的德行,这货吃软不吃硬,因为他和余俸吉的这层关系,总认为自己可以是法外狂徒。
这回死了人,总该让他长个记性。
于是在贺宥元向他暗示装晕时,想都没想就歪头闭眼了。
崔户业务熟练且逼真,落在后面的余氏父子,一进正厅,吓得要去请大夫。
“不必了,崔大人这是老毛病了,衙门的仵作就能看。”贺宥元意味深长地笑道:“来人,把崔大人送去验房。”
满头大汗的余氏父子,眼睁睁见崔老头被人抬走。
崔户也懵了,心道也没提前和我说有这出,他在纠结“诈不诈尸”时,人就被抬出去了。
发现事情不像从前那样简单,余宝山这时才有点无措。
他回过头,发现地上多了个团垫。
贺宥元请余俸吉入座,又一指那块还没有脸大的团垫,对余宝山道:“去,跪那去。”
他余宝山是谁,怀远坊的一条龙,面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县尉,登时就要发作。
“我能救你,且不用还钱。”
贺宥元看他一眼,笑得十分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