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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爱欲焚心(十)
元溪心里一惊,原以为绑架自己的是个老头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长相周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英俊,面色白皙,鼻梁高挺,轮廓较常人要深刻些。
只是他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人!
而且现在才八月,他的脖子上居然还戴了个风领,真是奇怪。
谢小老也心中一震,瞧着眼前这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竟然不知何时就冒出了大片红斑。
他心念电转,估计问题出在自己的那副迷药里了。那迷药药性霸道,但对大部分来说,也只是晕得快而已,只要醒来后歇息个一时片刻,便与常人无异了。
只有极少的人因为自身体质原因,会出现其他的症状。
但是像元溪这样脸上冒出大片丑陋红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虽是男子,但从来极为看重自己的容貌,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精心保养下,看起来至多三十来岁。
在他看来,像元溪这样美貌的千金小姐,对自己颜色的在意,比起他来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姑娘眼下还不知晓哩。
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万一寻了短见,可就不好了,毕竟他也不想手上白白多一条无辜人命。
谢小老不禁扶额。
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他向来是多几分包容之心的,何况是元溪这样,好好一个美人因为他的过失而毁容了。
其实沈崖那小子长得也不错,只是他为人太可恨,不做人事,便是天神下凡,他谢小老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沈崖武力高强,人又警惕,他不好下手,便想了这么个损招。
元溪见他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奸计,半晌才怯怯开口:“谢先生,你不是要放我出来吗?”
“跟我走。”谢小老转身,袖子一挥,又添了句,“别想耍花招,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元溪跟在后头,唯唯诺诺。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元溪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围墙高高,院门紧闭,院中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一口井。
估计还在京中,只是具体是何地,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谢小老把她带进了厨房,指挥她去烧水。
“我不会烧水。”
谢小老叹了口气,“抓你这种千金小姐真是麻烦,什么也不会,便是六岁的孩童也比你济事。”
“我、我有钱。你要是放了我,我家会给你很多钱的。”
谢小老一边生火,一边斜睨了她一眼,“想拿钱来摆平我,那你打错了算盘。就算你给我万两黄金,也难以消除我曾经的痛苦。”
“你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元溪见他瞪了过来,脖子一缩,讷讷问道:“沈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好好,也教你受个明白罪。”提及往事,谢小老脸上露出痛苦又愤恨的神色。
在他一通激昂控诉中,元溪这才晓得,原来这谢小老是个江湖客,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各种药方,常常在山野寻找药材。一年前,他在西域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株寻觅多年的药草,大喜过望。其草名为琉璃草,因其尚还幼小,生性极为娇气,便一时没有采摘。
琉璃草外形普通,混在草丛里与杂草无异,且山谷人迹罕至,他也不担心被人先下手一步,于是留在当地,日日前来照料。
没想到一个多月后的早晨,当谢小老前去探看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被踏平的草丛。琉璃草早已被踩烂在泥土里,汁液干涸。他目眦欲裂,一颗心仿佛在滴血,差点晕倒在地。
当下也顾不上去追查是谁干的,他赶紧试图挽救,将其移栽在其他地方,日夜守候,只是没过几天,琉璃草便彻底枯萎了。
谢小老对着琉璃草的尸体发了半日呆,然后下定决心要报这个仇。经过多日的追查,他打听到事发当日,只有一群打着面沈字旗的骑兵雄赳赳地穿过了山谷。
这自然就是沈崖领兵干的好事。
谢小老恨恨道:“你知道我找了这株草多少年吗?你的夫君毁了我的梦!”
元溪先前听说只是踩烂了一根草,还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此人小题大作,此时听他这般问,又紧张起来。
“谢先生,这琉璃草是做什么用的啊?”
谢小老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这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总之就是非常珍贵,何况还耗费我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来照料。这个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元溪苦着脸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之前答应过不伤害我的。”
谢小老嘿嘿一笑,“这个自然,我说到做到,不过就是利用你让沈崖尝尝心痛的滋味。”
元溪呆呆想着,心痛?她看的那些话本子也会写什么“胸口一痛”,但心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崖真的会为她被劫而心痛吗?
一个人的心,好好的,怎么会痛呢?
等她回过神来,谢小老已经从灶台边起身,站在锅边,从从容容地下起了面条。没想到他这样厉害的人还会自己做饭呢,倒是叫元溪有些惊讶。
渐渐,面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溪方感到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给自己做一份。她打定主意,要是谢小老不主动请自己吃,她便不问。
好在谢小老还不完全是个坏人,真给她做了一碗,只是和他的那一碗有些不同。
元溪吃了几口,发觉这朴素的青菜面竟然出乎意料的美味。
热乎乎的汤食驱除了很大一部分的焦虑与恐慌,元溪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为什么我的面里没有鸡蛋?”
谢小老抬头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现在不能吃鸡蛋。”
“为什么?”
“我给你下了毒,鸡蛋会刺激毒药发作。”
面汤猛地窜入气管,元溪立刻放下碗,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她直起腰,抬着泪眼朦胧的脸,半是委屈半是谴责,“你不是说好不伤害我吗?”
“为了防止你耍花样,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谢小老长叹一声,“不过你放心,我每日会给你一粒解药,保证你无事。”
“要是不服用解药会怎样?”元溪忐忑问道。
“会肠穿肚烂,头发掉光,身上还会长满红斑。而且这毒药是我独门所有,也只有我有解药。”谢小老语气轻松,看着眼前面色发白的人质,又道:“等我报完仇,心里痛快了,就放你走。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元溪捧着面碗,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为他马首是瞻。
谢小老见状,踌躇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瓶,从中倒了一粒棕色药丸给她。
“这是今日的解药,快吃了吧。”
元溪接过来,却不敢服用,最终抗不过他阴沉沉的目光,就着面汤仰头吞下。
吃完晚饭,天色擦黑,元溪又被关进了原先的柴房。她一时咒骂谢小老欺软怕硬,一时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哭泣,一时又希望沈崖与爹娘能尽快来营救自己。还好
八月的天气不冷,她素来心大,哭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谢小老又把她放出来,说是昨日她看了一遍烧火煮面,今日也该会了,于是把她拎到灶台前。元溪哪里注意那些具体步骤,杵在灶台边跟个傻子似的。谢小老少不得又教了一遍。
用完早食后,谢小老给元溪分配了一样任务,将几样药材捣烂成粉末。
元溪不敢违背,老老实实捣起了药材。谢小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神情专注,节奏不疾不徐,看起来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娇弱无用,于是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锁上了厨房的门窗。
元溪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放下石臼和药杵,去踹了踹门,纹丝不动,只好放弃。
但什么也不做又令她不甘心,忽然她眼珠一转,去灶膛里抓了把灰洒在石臼里,继续捣药。
干了半日,元溪有些渴了,便寻思去烧些热水来喝。等她将水倒在锅里,正要盖起锅盖时,忽然在水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到水面上。
这是她?她的脸上何时长了这么多红斑?
毒药!对,就是毒药发作了!
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元溪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去,锅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暗忖除了长斑,暂时还没有其他异状,想来还不会死,只要那恶人回来,给她解药就好。
不怕不怕,她还有救。
元溪这样一想,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在厨房里转了半天,寻到了一只长虫的尸体,拿谢小老的筷子将其夹到石臼里。
下午,一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元溪立马又抱起了石臼。
门吱哑一声,谢小老进来了,见她仍在勤勤恳恳地捣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的肉饼,递给她。
元溪将石臼放下,眉开眼笑地接过肉饼,吃了几口,道:“谢先生,现在是不是该服用今日的解药呢?”
谢小老闻言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正要倒给她,元溪却眼尖发现了不对。
“谢先生,这只瓶子的颜色比昨日浅些,你是不是拿错了?”
谢小老低头,恍然道:“噢噢,是拿错了,你别急,我找找。”说罢掏出昨日那只玉瓶,将解药给她。
元溪接过解药,转身去倒水。
“你在家烧水呢?”谢小老忽然问道。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随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嗯。”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元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若无其事地吞下药丸。
“那你……”谢小老顿了一会儿,方道:“记得把今日你捣的药材,用清水调匀,敷在脸上。”
什么意思?元溪攥紧手心,“我不是服用过解药了吗?”
“那是内服的,这是外服的。”
天塌了!
元溪后悔不迭,心中挣扎了片刻,鼓起勇气,转过身期期艾艾道:
“谢先生,有件事我方才忘说了。我在捣药的时候,突然有只虫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刚好掉进了石臼里,哈哈你说巧不巧?我一时没收住手,把虫子一杵子捣烂了,你说这……这还能要吗?”
谢小老嘴角抽了抽。
半日后,元溪抱着新的石臼,重新卖力捣了起来。
——
过了一日,元溪脸上的红斑淡了些。
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她可不想和那个谢小老一起过节。她既盼着沈崖赶紧来解救自己,又想等她的红斑褪下去了,他再来也不迟。
她虽然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但谢小老却偶尔给她透露一些外面的情况。她被劫走的消息被沈崖压了下来,她母亲还不知道此事,父兄正在与沈崖一起没日没夜地追查。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洋洋自得。元溪敢怒不敢言。谢小老这个人在她心里,一时是个坏透了的大恶人,一时又是个还有点良心的怪人。
眼见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元溪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日早饭后,她冲他喊道:
“折磨我们一家这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别急,你夫君不久就要找过来了。”
“他要找过来了,你不害怕吗?”
谢小老哈哈一笑,“这不还是有你在吗?”
元溪一阵恶寒,“什么意思?”
谢小老没有回答,只留给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
然而,傍晚,谢小老突然急吼吼地回了家,把元溪放了出来,领到院子里。
“你可以回家了,待会儿我会把你送到重华门,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
自由来得太突然,元溪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敢迈出去,生怕是个陷阱。
“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谢小老又道。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元溪道:“先生请讲。”
“我虽然打算提前放你走,但是你走了,没人继续给你解药,这可如何是好啊?”谢小老故作哀愁。
“……先生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哈哈,其实你只要帮我做一件小事,我就可以把你最后的解药给你。”
“什么事?”元溪心下一沉,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因为沈崖的缘故,被我绑架囚禁加下毒,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你不觉得委屈吗?”
这不是废话嘛?元溪没吭声。
谢小老又道:“明明得罪我的是沈崖,却要你来受苦,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元溪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没说话。
“现在,我要你带着同样的毒药回家,将药悄悄下在沈崖的饭食里,事成之后我就会把解药给你,当然,只有你的那份。”
元溪沉默许久,道:“一株草药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谢小老微微一笑:“草药和人命都没有那么重要,而是我的心情比较重要。小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这几日待你不坏,给你治脸,就以为我有什么医者仁心吧哈哈哈。”
“你确实比我想象得还要坏!”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想不想回家?明日就是中秋团圆之日,你不思念爹娘吗?你爹最近为了你,都愁白了头发,你娘也开始怀疑……”
“我回。”元溪打断了他,“把药给我。”
谢小老一愣,谈话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递给她,警告道:“这里头只有一粒毒药,一定要准备好了再动手,慎之慎之。”
“我晓得了。”
“那就快走吧。”谢小老掏出一块黑布,“咋俩也算熟人了,这次我就不给你下迷药了,你自己蒙住眼睛,我带你回去。”
元溪接过黑色布条,不禁失笑,不久前她还蒙过沈崖,现在轮到自己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的关系,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长呼一口气,利索地绑上了布条,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能任由谢小老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得飞快,或许也没有那么快,只是她希望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终究到了重华门。
她下了马车,解开布条,眼睛慢慢眨了几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
皓月当空,清光如水。
“认识回去的路吗?”谢小老低低问道。
元溪冷笑,这会儿来假好心呢。她点点头。
谢小老见状一挥鞭子,车轮滚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
元溪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回家,回哪个家呢?
回元家,不行,她现在如此落魄,叫娘看到了,一定要伤心坏了。
但是回沈府,她又要怎么面对沈崖呢?
她想了半日,最终决定先回沈宅。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
元溪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沈崖并不在府中,而是已经赶到了她先前被囚禁的那座郊外小宅。
人去屋空。
沈崖懊悔不已,
一拳砸在墙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弄丢她了,他又弄丢她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连日的奔波与焦心更是让他神色憔悴,唇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但他顾不上休息,元溪一定害怕极了,她还在等着她。
沈崖正闭眼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忽然有一个侍卫匆忙来报,“将军,搜到一封书信。”
沈崖眼睛一睁,立即抓过书信,一把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沈将军,你的妻子我已经送回去了。对了,为了让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我给她下了点毒,但是没关系,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把这毒药下给你,我就会给她救命的解药。她答应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带着毒药回家了。
谢长君。
沈崖一下子攥紧了信纸,眼眸通红,谢长君,谢长君!
竟然是他!
等找到他,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转眼间,小宅里的人马迅速撤走,只剩四个侍卫在此守候。
沈崖命两个侍卫立刻去元府报信,自己骑着马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知道那封信是谢长君的阳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计策起作用了。
纵然他知道元溪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被逼到绝境才选择带着毒药回来,此时心中也感到一抽一抽的痛楚。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元溪放弃了自己。
如果元溪给他下毒,他要不要装作不知道?还是挑破谢长君的计谋?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人,总要死一个。除非还有大夫能解开谢长君的毒药。
但是时间紧迫,此举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思念、愤怒、痛苦和对未来的绝望充斥了他的胸腔,他的心情就像那张被揉皱了的信纸一般。
黑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纠结,步子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然而,将军府的匾额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沈崖浑浑噩噩地下了马,仰头望了望月亮,心想再过一两个时辰,便是八月十五了。
这样的团圆之日,可真是讽刺啊。
管家刘远正在门口迎接,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朗声道:
“将军,将军,夫人回来了!”
沈崖扯出一丝笑容,将缰绳递给他,转身向家里走去。
正院里窗户亮着熟悉的昏黄灯光,却不再令他感到安心。
一场暴风雨正在静静地酝酿。
沈崖在门口站了半晌,终是抬着滞涩的步子走进了屋子。
无论怎样,元溪回来了,都是好事,他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元溪正在净房沐浴,他竟然松了口气。这些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但到了真正要见到她的时候,他又胆怯了。
沈崖听着沐浴的水声久久没有停歇,不禁有些心酸,这些时日,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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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