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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娘的背脊, 在虞嫣的注视下,挺得更直了些,红唇边噙着一模若有若无的笑。
陆延仲仍然是意外, 视线在她以及几个厨子身上扫, “虞嫣,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市舶司的官员见虞嫣没跟上, 回身催促:“虞厨?”
说话间, 瞧见陆延仲,抬手客客气气地一揖,“陆大人来了啊。”
启航宴的官船使用了工部研制的水密隔舱。
工部派人随船监理, 以确认从帝城石鲜港到明州港的路段万无一失, 顺带再考察明州大港疏浚和码头修造, 回朝后确认那边发来的预算申请。
这是个携美同游,享受奢华宴席与海商殷勤巴结的肥差。
陆延仲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 说明他在工部颇得上峰欢心,市舶司的官员需得敬着三分。
这两声招呼, 霎时给虞嫣和陆延仲的相遇定了调子。
谁更能端着姿态, 一目了然。
玉娘黛眉微蹙,状似抱怨, “船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贵人和夫君的同僚, 要让他们知道虞娘子……”
“你既知道, 就少说两句。”
陆延仲打断她,同官员礼貌地点点头, 没有继续寒暄下去的意思。
虞嫣没有接话, 转身跟上了领路的官员。
厨房设置在下层船舱,宽敞无比,设置了三座大灶台, 还有专门储藏冰块的小冰窖。
冰窖出来是个凉飕飕的大隔间,各种虞嫣见过的,没见过的干货腌腊、应季鲜食、草本香料分门别类,储藏保鲜得很好,没有丝毫陈腐的气味。
这是所有醉心烹饪的人都乐于见到的食材储藏室。
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眼花缭乱,心满意足。
“再过半时辰就开船了。午膳我们有自己的厨子准备,会送到船舱给各位。大家熟悉了厨房,午歇休息好了,能早一些
来,就早一些来,菜单都是商量好的。”
官员领着虞嫣和其他厨子介绍完,就让众人自便。
虞嫣完全忘了遇到陆延仲的不愉快,像小时候逛庙会那样,在储藏室流连了许久。
直到感觉脚下木板的微微晃动,船开了。
*
午歇结束。
虞嫣提着自己惯用的厨具下到厨房所在的船舱。
食材储藏室已有身影在忙碌。
是个同她年纪相当的女郎,身段瘦削,整个人薄薄的一片,手提一竹编箩筐,里头已装了好些食材,正在米架与干货腌腊之间徘徊,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
“这位娘子在找什么?”
虞嫣轻声问。
女郎回头看她,露出一张水墨画般留白极多,五官清淡的脸,但眼角一点红痣,平添了几分绮丽风情,她神情冷冷淡淡,并不回答,打量了虞嫣后,把目光缓缓收回。
“你要是找蜜饯果子的话,在酱菜坛子那堆大陶瓮旁边……”
“虞娘子,你别管她,就让她自个儿找去。”
早晨熟悉起来的张厨撇撇嘴,怀里抱着两根水灵灵的绿芹。
他待年轻厨娘走远了,同虞嫣压低了声儿,“这是会仙楼的厨子,仗着和海商总会的关系硬,眼睛都长到了头顶上了,你没见启航宴的大菜都是会仙楼出的?”
市舶司为启航宴筛选厨子时,规定了入围厨子各做五道菜。
但为了避免食材重叠,确保菜单排布最丰富,与各家厨子都做了折中安排,虞嫣原本参选时,就没想过以己之短博人之长,因为菜单被调整得最少,并不察觉这件事。
她回忆自己看过的菜单,的确如张厨所言。
这不是她应该在意的,眼下最重要,是出色地完成与市舶司商定好的五道菜。
虞嫣深吸一口气,拎起一个空竹篮,一头扎入了忙碌的食材筛选和备料中。
储藏间和厨房没有明窗。
忙忙碌碌不知时辰的掌厨者们只看到光线柔和的白纱灯,看不见外头水波摇动,落霞如火,更看不见夜幕降临,官船如一座水上浮楼,灯火璀璨,照得整个江心都粼粼泛金。
二层船舱的宴会厅,宾客满座,非富即贵。
白水羊肉、清蒸鲈鱼、蟹酿橙、桂花糯藕、水晶肴肉、文盘果食、金丝玉羹、霜柑脯……
一道道精工细作的菜肴,被侍女们轻托入席。
琵琶声起,教坊司的伎人长袖轻舞,贵客们在轻歌曼舞中,举起了擦得闪亮的银箸。
等得酒过三巡。
宴席吃得七八分饱,该借着酒杯商议的事情,该拉拢的交情,都谈得差不多了。
众人都吃得满意,启航宴的目的就达成一大半。
市舶司派来监管的郑大人让人把五位厨师从底下召上来,当众分发赏金,也是给个机会让掌厨们露露脸。
胥吏去传话的间隙,有人议论起来——
“启航宴这么丰盛,本是鼓励我们这些出海商人,但现在只让我更恋恋不舍了。上了远洋大海舶,想吃正宗的桂花糯藕,就只有在梦里咯。”
“陈员外这话说得,哈哈,整个席面的珍馐佳肴,就一道藕值得你惦记?”
“要是我说,我惦记的定然是蟹酿橙。”
官吏商贾们纷纷说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
海贸总商会的副会长时昂然看向了坐得离自己最近的王元魁,“元魁为何不出声?你也是个挑剔的,上次酒家斗菜,还从我这里赢走了一粒鸽血红玉。”
“日日挂着,时兄肯割爱,我不敢让美玉蒙尘。”
王元魁不紧不慢拨了拨腰间的饕餮兽雕饰,目光扫向零落的酒席,“哪一道最好,我说不上来,要说会仙楼的,你们定然笑我偏心眼。但要我说最遗憾的一道……”
“最遗憾的一道?是什么?”
“我见识浅陋,只觉得天上神仙们吃的龙肝凤髓,都不过如此了。”
……
富商贤绅们被吊足了胃口。
市舶司的郑大人轻轻拧眉,同样在等待王元魁的下文。
虞嫣踩着柔软无比的波斯锦毯,随其余厨师步入宴会厅时,听见的便是这么一句停顿。
她抬眸,对上了王元魁似笑非笑的目光,听到他一字字说出答案:
“就是丰乐居的水晶肴肉。”
众人的目光随他话落,去看用白磁盘装的冷馔。
还剩下几块水晶肴肉呈半透明,脂膏部分剔透如琥珀,在暖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未被夹散前,水晶肴肉是切成了叶子牌厚的细菱形,摆成八瓣花,码了上下两层。
有客商轻声询问:“不知遗憾在哪里?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遗憾就在此,味道过关,而刀工粗陋,不该出现在这等规格的宴会。要是放在会仙楼做,定然要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才够资格呈上饭桌。虞娘子,你说呢?”
王元魁勾唇,看向了虞嫣。
宴会厅中一静。
虞嫣慢慢想了想,“敢问贵客,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好吃?”
王元魁一哂,不跳她这个陷阱,“好看与好吃,难道不可兼得?色香味俱全,色不是第一?”
“有的菜是,有的菜不是。”
虞嫣走近几步,靠近席面,随手拿走了一只摆碟上用白萝卜雕的玉兔,拢在手心,“像这兔子,就只有色,而无香、无味。”
“虞娘子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这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例子。”
虞嫣语调轻缓,清凌凌的杏眸注视她倾注了心血的几道菜。
有的被吃得精光,有的像水晶肴肉那样剩下三分。
“半凝半解的肴肉难切,因为易碎,假设成品有五两,要都切得薄如玉片,不能上碟的残次品便有二两半。再者,切时需要用热汤温刀,否则同样脂膏破碎,汤香跑味,切得薄了是精巧,滋味却淡。”
“我开着小小食肆,不曾像诸位豪商一样有胆气赶赴异国,但也知海路艰难,奇货难得,无论是朝中物产卖出去,还是异域珍品运回来,一分一文都要精打细算,发挥它的最大用处。”
“肴肉既然做好了,那一点凝脂膏,一点碎肉络,我都想物尽其用。”
虞嫣说罢,手腕轻转。
那只被她捏在手里状似把玩的玉兔,已然变成了一只小巧的白玉船。她指间一道银质闪亮,是不知何时拿走的拆蟹工具,在她三言两语间,挥舞雕琢了和官船几分相似的小玉楼船。
虞嫣走到王元魁身旁,把白玉船放到他酒案上。
“丰乐居的遗憾,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席间还有一道金丝玉羹,豆腐、火腿、菌菇等切成发丝粗细,煨入高汤,也是丰乐居出品……诸君席上,已只剩下空碗了。”
宴会厅更静了。
许久,海贸商帮两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彼此对视,低声一叹,“虞娘子所言甚是啊。”
这个甚是,说的是虞嫣的比喻。
商人对好货物的珍惜,与厨子对好食材的节俭,是很容易让人感同身受的东西。
王元魁静了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拿起那只玉船端详。
“丰乐居所出菜色,坊间食肆屡见不鲜。官宴要清雅华贵,肴肉这等肥甘厚腻,按虞娘子的意思,这也是丰乐居的刻意为之?”
“是。”
虞嫣毫不避忌地直视他。
“膳有阴阳,船宴行于江上,寒风冷水,河鲜清蔬多性寒,丰乐居不求奇巧,独占头筹,菜色配置却力求寒热调和,滋养脾胃,让席间客商的水路饮食能够安稳无忧。”
“这么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你被夫君厌弃,好好的官太太做不成。”
这句声儿不大,偏偏在酒席间
,因为二人言语机锋,而极为安静。
在场目光有如实质,密不透风将虞嫣笼罩起来。
她余光的右边,隐约有一声重重的,酒杯搁在案头的声音,“王掌柜……”
“贵客不妨再说一遍……”
陆延仲的声音,和虞嫣的反驳撞到了一起。
虞嫣刚要启唇,脚下猛然一晃。
不止是她,在宴会厅的所有白瓷银盘琉璃盏都跟着晃,发出清脆碰撞声线。
烛火乱摇,光影明灭。
好几个胆子小,陪夫君来赴宴的女郎低呼出声,但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老海商们并不意外,“行船时有风浪,这还算小的。”
宴会厅外围值守的士兵走进来,附耳对郑大人说了一句什么。
郑大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气候有变,恐怕要起风雨了,宴会正好到此结束,不若诸位都回船舱早些休息吧。”
这么一打岔,没有人在意王元魁点破虞嫣被夫君厌弃的小插曲了。
一个小食肆的厨娘,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席间嗡嗡地响起了一些议论,“我就说今晨有雾,没准要下雨。”
“回去吧,早些睡,明日傍晚就到下一个港口了。”
宴内宾客出海商人占了一半,谁没见过大风大浪,只是容色轻松地起身,理理衣袍,正正帽子,带着家眷妻儿,打算走动几步消消食。
虞嫣正待离去。
王元魁的声音拔高:“虞娘子留步!”
这句留步一出,众人脚步迟疑,目光又回到了酒席这边。
虞嫣的耐心已经到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去看,只见王元魁低声对进来禀告气候的士兵说了一句什么,士兵一愣,随即同他确认后,看了虞嫣一眼,就小跑着离开了宴会厅。
王元魁从酒席上起身,“我的鸽血红玉坠不见了,开宴前还在。此物极贵重,是海外运来,我不得不报官处理,敢问在场各位,可有看见有谁拿走了我的玉坠?”
宾客们相顾无言,没有人看到谁拿了玉坠。
“随从已经在酒席底下找过了,没有。宴席间只有虞娘子近了我的身,还请虞娘子归还给我,莫要开这种玩笑,否则请卫所士兵们过来,或是当众搜身,或是扣押询问,就太难看了。”
“我如何证明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
虞嫣漂亮的眼眸起了火,对王元魁的刁难感到不理解。
“王元魁,商人最重诚信,你这是为了一时之气,在拿自己商誉做赌。”
“虞娘子的巧言善辩,就留给官兵吧。”
王元魁胜券在握,只看向她的身后。
不过是个和离了,夫家娘家两头靠不上的女人,再好的手艺,再巧的嘴,又有什么用?
齐整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响起。
披坚执锐的士兵们霎时包围了宴会厅。
厨房灶火大,虞嫣穿得单薄,在这里站久已觉得几分冷意来。
她攥紧了拳头,恍惚地想起了阿灿的话——上了船,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该说不说,还是被阿灿料中了。
虞嫣抬眸,正要跟士兵们离去,却错愕地看见,两个士兵推搡着还留在酒席上的王元魁往外走。
“你们做什么?我才是苦主!放开!”
王元魁同样不可思议。
“风浪突变,行船安危第一,所有人即刻起撤离宴会厅,回船舱等待。没有命令前,不得擅自离开,违抗命令而遭遇任何后果,卫所概不负责。”
一管属于青年男子的声线,遥遥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有如实质的重量。
虞嫣浑身凝固的气血好像重新流动了起来。
她想回头看,不敢,怕是自己听错了。
说话人很快来到了距离她更近的地方。
那熟悉的声线好像就响在她耳边。
“虞娘子是否涉案,还需卫所调查,风浪平息前,请回船舱等待。”
虞嫣不需要转头了。
她手边蹭到了徐行衣饰的布料,是那件她穿过的,厚实垂顺的披风。
她余光看到了徐行的乌皮六合靴。
她甚至嗅到了徐行身上有冰凉的雨雾。
船还在未知的风浪里。
她已经觉得安全。
王元魁挣开了身侧士兵的手,眯眸认出了徐行的脸。
就是这张面具,就是这个男人,在丰乐居打烊的时候,还堂而皇之地进去。
他不怒反笑,还笑得极其恶毒。
“卫所让你来负责?你天天往她食肆跑,怎么,现在是奸夫来给□□撑腰了?”
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括迟疑着不愿离去的陆延仲,以及护着肚子,拉着他手臂想快些回船舱的玉娘。
市舶司的郑大人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这条船的安保是谁负责,更知道这条船,除了启航宴之外的另一重目的。
“王掌柜!你……”
他正要劝诫王元魁慎言,王元魁却自觉想通了其中关窍。
“你无非是想掩护她脱身。郑大人只是建议我们回去船舱休息,哪里轮得上你驱赶我们?谎报气候突变,越权指挥,冲撞了贵客,你和你卫所的兄弟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徐行的服饰,武器,同现场任何士兵都没有差别。
就和虞嫣那间小本经营的食肆一样。
王元魁不信这个邪。
他正要再质问,官船猛地再一晃动,比上一次更剧烈。
好些酒杯从酒席跌落在地上,因为铺了厚重毯子,只砸出闷闷的响动,或者咕噜噜地滚了两圈。
“我重申一遍,卫所职责,必须在风浪平息前,控制所有潜在风险。”
“所有人,现在,立刻回船舱!”
徐行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他手势一出,围拢在宴会厅的士兵齐刷刷地拉开了弯刀。
目之所及,都是寒光闪闪的利刃,森冷铁器的味道霎时盖过了奢华宴会的幽幽熏香。
众人脸色大变,先前生出看热闹的心思顿时跑得毫无影踪,争先恐后地往宴会厅出口去。
随后赶来的另一队士兵在维护秩序:“两人一队并行,老者妇孺先出来,不得推挤。”
虞嫣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不敢同显得生人勿近的徐行讲话,也不该在这时候讲。
但她还是觉得冷。
她抱着手臂,想往出宴会厅的人群去,肩头蓦地砸来了一道暖热厚实的重量。有什么顺着她手臂滑落,堆积在她裙裾下。她低头,看见那条料子很好的披风。
酒席另一边,王元魁心跳不稳,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对上了市舶司的郑大人暗中朝他摇头的目光。
他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不甘心,“我不相信,给我看你的军官令牌。你凭什么?”
徐行终于正眼看了他片刻,“凭你的所作所为。”
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朝王元魁走去,乌靴踩在锦毯上悄无声息。
“一,骚扰船宴厨娘。”
“二,诽谤当值军士。”
“三,阻碍卫所执行公务。”
徐行的声音带着虞嫣从来没有听过的威压。
他还没走到王元魁面前,还没碰到他一根手指头,王元魁已倒退了好几步。
徐行没再前进了。
他淡淡开口,说的话像是一道不容忤逆的命令。
“王元魁,我提醒你,三者当中,第三条最重。”
“此人在官船遇风浪而戒严期间,大声喧哗,妨碍撤离,视为作乱,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王元魁的脸狠狠摁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