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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随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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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四月初, 楚宁选报的视觉艺术的考试时间,刚好和语文、英语,三科三天连考。
她反复心理暗示自己不要紧张, 但一颗小心脏还是越跳越快,人对考试的紧张是生理性的,无法克服。
四个人的群里好不容易又热闹了一次, 路子骁挨个祝他们考试顺利。
其实只有楚宁需要考视觉艺术, 江与是理科方向,文嘉懿在文家的授意下最终选定了法律方向。
文嘉懿:【路子骁你小子命怎么那么好啊!】
文嘉懿:【不用考试什么的我要羡慕死了!】
江与:【别羡慕数学错题册温习完了吗】
文嘉懿:【路子骁!你看你看!你走了之后他就这么压榨我】
楚宁窥了好久的屏,等文嘉懿的控诉结束, 才出来冒泡。
不知道接什么话,她随便丢了个emoj出去。
其余三人见她上线, 纷纷来打气,又怕她太紧张, 不敢明晃晃地说太多什么必胜、好好发挥之类的话。
楚宁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然后道了句晚安,就关掉了手机。
八点多她就爬上了床, 酝酿睡意, 结果很显然, 睡不着。
楚宁感觉有些口渴,抬手去够杯子, 才发现没水了。
她认命地轻叹一口气, 翻身下床,下楼接水。
学校在几天前就结束了最后一节课,放学生们各自回家查缺补漏。
这几天居家,莹姨和安叔将她照顾得很好,各种大补的食膳轮番上阵, 楚宁能感觉到他们走路的脚步都故意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休息。
其实只是非亲非故的长辈,但他们对她很好,很照顾,楚宁万分感谢这份温情。
考虑到今天是考前的最后一晚,怕打扰楚宁的休息,所有下人都撤出去,候在一旁的小别墅。
今晚格外的静悄悄——
她没坐电梯,而是悠闲地散步下来。别墅步梯的设计风格,也一脉相承简约大气的北欧风,金色雕花扶手被月色浸出绰约的光晕,随着她款步走下来,灯带依次亮起来,照亮她的来时路。
很奇妙,她在这已经快两年的时间了。
像梦,却也有着能紧紧握在手里的踏实感,很真实;她居然真的像温砚修说的那样,把这里当作了她的家。
楚宁来到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帘的一道人影,敞坐在沙发上,她身子下意识地一抖。
没开灯,只有月光淡淡落在肩头。轮廓和眉眼都很模糊,但楚宁瞬间认出温砚修来。
她不会认错他,永远都不会。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连灯都不开。
温砚修听到了动静,抬头,四目相对。楚宁下意识地攥紧杯身,手心微微出汗。
“没休息?”
“口、口渴了。”
楚宁有点紧张,那晚之后,他们没独处过了,不知道是男人有意、还是凑巧,每次身边都有第三人,蒋秋、高叔、安叔、莹姨…或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客厅四周护壁墙板由南美进口玫瑰木打造,其上镶嵌着的细密画,翻画的原作《拿破仑越过圣伯纳德山口》收藏在卢浮宫,权力、野心、征服在这幅画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洋式的水晶灯随男人一拂手,亮起来,连带着将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又被很有设计感摆开的壁画,也灵动起来。
拿破仑眼中的意气风发,那样热烈强盛。
楚宁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盯着他那双猎鹰一般的深邃眸子,足足失眠了几个小时。
现在回想起来,久远得像上个世纪的事。
男人走过来,投下的阴影将她罩住,楚宁犹豫着抬眸,与他很深地交换目光。
温砚修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为她代劳了接水的任务。
他试好了水温,不凉不热,接了半杯,再抬头时,小姑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阳台的门留了一小条缝,温砚修低头,笑了下,果然还是小孩子,生怕他找不到她。
其实她不用留任何线索的,他都会找到她。
四月的港岛天气已经暖了,晚上也有二十度左右,但海边风大,别墅又坐落得高,没有遮挡物能挡风。
温砚修绕到沙发,拿了条薄毯,以备不时之需。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小姑娘吹风受了凉,他不会原谅自己。
“水。”
他将水递给楚宁,站在她旁边没走,双手搭在扶栏上。
楚宁猛灌了一大口,唇齿间的干涩瞬间缓解,她很满足地嘟囔了句好爽。
被温砚修听到,他唇角轻弯起些弧度,抬手去接她手里的杯子,稳稳放在那张薄毯的旁边。
外面一点也不冷,吹来的海风很温暖,带着点潮湿,裹着人很舒服。
是他多虑了,是他对她太紧张了。温砚修笑意加深,笑自己的小题大做。
“您怎么回来了?”
只安静了片刻,楚宁主动问他。
她咬了下唇,语气里有些嗔怪的味道:“还不开灯!”
虽然她很快认出来是温砚修,但月黑风高夜,客厅里凭空出现一个人,楚宁的第一反应还是被吓到。
更何况温砚修原本的说辞是今晚有应酬,没打算来山顶别墅。
她凑到他旁边嗅了嗅,没有酒味,一点点都没有。
温砚修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回归安全距离。目光注视在她身上,却依然温柔,带了点不该存在的缱绻,他极力克制了,但眼睛骗不了人。
他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压根没有应酬,他提前两周就已经将这几日的时间空了出来,集团里有天大的事也不会来打扰他。
得护着楚宁进了考场,他才安心。
至于为什么没开灯,温砚修不想楚宁知道他在。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想陪着她,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如果知道了对她会形成无形的压力,那就不用告诉她。
温砚修自知现在不是两人独处的好时机,书房发生的那些,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尤其在这样一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可他又不放心,怕她今晚焦虑、紧张、失眠,怕别人都没有他懂如何宽慰她。
最后只能出此下策,守在客厅,不打扰她,万一有事情他能比所有人先一步赶到。
他没打算说。
如果楚宁不是因为口渴刚好下楼,不撞破他,大概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男人守在她的楼下,只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就像那张薄毯一样,她也许根本用不到、也不知道。
楚宁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没得到回答,她满心失落,为温砚修退后的那半步。
他这些日子的疏远,她又不是傻瓜,感觉得出来。
都怪她那天口无遮拦,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这样僵。
楚宁后悔死了。
“先生,您说一年之后,我们在做什么?”
她把目光从两人都矛盾的过去,放到了以后。
“和现在一样。”温砚修回答她,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上学、我上班。”
楚宁:“怎么会一样呢?”
将一次大考当作人生的分水岭,是有些武断,但细究背后,也不无道理。
一年之后,她升入大学,如老师们说的那样,掌管人生的舵,是她喜欢且擅长的美术方向,很多人看好她。
尽管过去的记忆仍然残缺,但她有最明媚的以后。
只是…
楚宁洇了下嗓子,眼中流淌过哀色:“那时候,您就不在我身边了…”
纽黑文或是伦敦,都不是港岛、都没有他。
然后呢,会不会温砚修对她的照料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她已经成年,可以独立生活,可以对自己负责。
她没理由再寄住在这里,没理由再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尽管她贪恋这处港湾的温暖。
“温先生,您说我留在港岛本地读大学好不好?”楚宁灵机一动,“JUPAS申请时张老师也辅导我报过名了,港大、还有港中文…”
没等她说完,温砚修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蛋,跟嫩豆腐似的,能掐出水。
视线却不知怎的,落到了小姑娘的唇上,没涂口红,是最自然、健康的淡红色,偏粉,还挂着晶莹的水光,诱人而不自知,像奶油蛋糕上唯一一颗红樱桃。
他瞥开视线,只说:“看来对明天的考试胸有成竹了?”
夜色浸透他的嗓音,沉敛、磁性,是成熟男人独有的感觉。
楚宁顿住呼吸,手指蜷起,摇摇头。她都忘了自己还在紧张考试的事,忘了就不会紧张了。
“先考试,再说这些。”温砚修维持着笑容,哄她,“好不好?”
是该这样,楚宁点点头,从DSE出成绩、到下发offer,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应该慢慢考虑。
说不定到时候……
她轻轻地看向温砚修,将男人的侧脸完全装进眼睛里,他是她的良药,一剂治百病。
楚宁害羞地跑开了。
与温砚修擦肩时,留了一句明天会好好考试的。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少女的喜欢,太灵动,捂住嘴巴,就会从眼睛里溜出来。
温砚修久经商场,看透过那么多的人心,怎么会看不出楚宁眼里的欣喜。
他冷淡、疏远、默默守护,是怕事态再继续失控下去。
届时他们都无法抽身。
楚宁能毫不忌惮地喜欢他,但他不能,他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冲动、莽撞、上头,这些词汇早就从他的骨子里剔除。
“宁宁。”
他注视着已经没有了她的夜色,轻声开口,想祝她得偿所愿,又不敢;他怕她的得偿所愿里有他的影子。
“考试顺利,要永远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
七天后,楚宁结束了最后一科的考试。
江与和文嘉懿分别还剩最后一门物理和历史要考,只有楚宁解放了。
文嘉懿像只树袋熊,揽在楚宁的身上。
“好羡慕你诶,就解放了,我还要痛苦两周!”
历史科目的考试时间很靠后,江与都比她早三天结束,她是他们三个里最命苦的那个,被这冗长的考试安排折磨足足快二十天。
楚宁拍拍她,安慰道:“很快了,等你考完,我和老江请你吃饭。”
“好诶!”文嘉懿一秒被哄好。
她还想拉着楚宁畅想下美好未来,却被江与戳了戳肩头打断。
顺着江与的授意,文嘉懿和楚宁都往校门外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温砚修鹤立其中,像上帝单独给他开了一个图层。
188的身高,很打眼,最瞩目的不是身高,而是那股肃沉清冷的气质,铅尘不染。
楚宁有幸见过,知道那身矜冷纯黑的西装下,藏着多么健硕可怖的力量。她现在光是想想,脸就要烧起来。
温砚修系了条酒红色的领带,烫金边的刺绣,板正熨平。
其实放在他身上很突兀,早上让高叔将这条领带拿出来时,高叔是一百个不相信。
二十岁之后,少爷身上就没出现过这么骚气的亮色。
谁懂啊系上之后直接年轻十岁,像是要去参加学校毕业典礼的。
文嘉懿先楚宁一步反应过来,拿肩怼了怼她,凑在她耳边:“你家温先生来接你了,OMG,这也太宠了吧!”
就这一句话,楚宁耳垂、脸蛋连着脖子,都热起来了。
她打文嘉懿,叫她别瞎说话。
和两人飞速道别后,楚宁拔腿往温砚修的方向跑过去,到他面前时,气喘吁吁。
“急什么?”温砚修帮她理好额前乱掉的几根头发,“我在等你,就在这里又不会走。”
“……”楚宁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
温砚修递上花,他捧了很久,灰绿色珠光纸上拓下了他手掌的温度,现在传到楚宁这里。
“毕业快乐。”他祝福她。
花是温砚修亲自订的,今早从世界各地空运来的鲜枝。花艺师Vivia是世界级的大师,港岛历届选委会、立法会、行政会议的鲜花置景皆出自她手,这大概是她接过最小的case,一位十七岁girl的毕业花束。
好在温砚修同她的私交不错,不然以这位艺术家的臭脾气,一定在七点被电话吵醒后,连需求带鲜花一起丢出别墅,给再多的钱也不接单。
楚宁上次的过敏,温砚修还心有余悸,谨记蔷薇科的花碰不得。
小姑娘手上这捧,以蓬莱松作底,向日葵作主,剑兰点缀,分别寓意放轻松、一举夺魁、节节高升,用尽了心思。
“谢谢。”楚宁很喜欢,很惊喜。
但也纳闷:“毕业典礼还有一阵子呢,现在就祝我毕业快乐嘛?”
温砚修笑笑,她还真是聪明伶俐,总能抓住重点。
“之后几个月我要出差,不在港岛。”
“?”
晴天霹雳。
楚宁眉头拧起来,终于考试结束,她还想着终于能多和先生待待。她终于考完试,再也不用在他身边待不到十分钟就被赶回去学习或者画画了。
她还是不甘心:“去哪里呀?”
“纽约、伦敦、米兰。”温砚修随便说了三个城市,“很多,要去很久,可能赶不上你的毕业典礼,所以先祝你毕业快乐。”
“哦。”楚宁失落,但还是强撑了个笑脸出来,“那我生日呢,还有很久到七月份。”
前年和去年的生日,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虽然生日礼物没有少, 补过的蛋糕他也陪她切了、蜡烛也吹了,但就是不一样,少了点仪式感,楚宁觉得可惜。
她很想和温砚修好好过一个生日,而且是她的成人礼。
“会回来,一定回来陪你过生日。”他许诺。
一诺千金,在温砚修这样的绅士身上是最微不足道的优良品质。
他既然说了,楚宁没理由不相信。
她乖巧地往后撤了一步,笑着看他,点头:“好呀,那我等您。”
温砚修看她这么懂事,心里某一块突然陷下去,有点空。末了,他只是点点头。
“回去吧,已经吩咐莹姨做了一大桌的菜,都是你喜欢的。”
楚宁很乖,转身就跟着安叔走了。
温砚修在原地稍顿片刻,花香还残存在他的戗驳领间,在空气中似有若无。
他转身,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考点周围交通管制,温砚修穿梭过人流,走了足足三条街。
纯黑的劳斯莱斯停靠在街边,接受着数不胜数的仰慕目光,他顶着那些注视,坐进车里。
霍泽桁等在车里,不咸不淡地看了眼他:“老实交代,咩事?”
“冇。”温砚修心烦,看见他吊儿郎当的,更烦。
“冇个P啊?”霍泽桁一把丢掉手机,专心当起军师,“瑞霖海外多大的业务,还需要你这太子爷亲自视察?派个蒋秋去都绰绰有余了。一个子公司还不够,纽约、伦敦、米兰…能去的地方,你都要飞一遍。一次出差支出去快三个月,真有你的啊。”
他扒着窗子往外看:“这个小妹妹是多大的魔力?怎么,怕自己定力不够啊。”
“别看了,她往那边走了,没过来。”温砚修头没抬。
“切——”霍泽桁有点失望,“怎么这么小气。”
他还挺好奇的,温砚修在港岛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能让他一反常态的,该是什么级别的美人。
温砚修是有私心,故意让车停在反方向。霍泽桁和他是世界的两个极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把妹套路层出不穷,让他见楚宁可还得了,不出十分钟就能把他家小姑娘带坏。
“再多废话,现在就下去。”
他警告霍泽桁,心里又多了一倍的烦。
-
在这之前,温砚修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说起他的履历,整个港岛都会为之惊赞。从小到大的年级第一,中四破例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力压一众中六年级的学长学姐,拿下金奖;数所常青藤名校主动发出橄榄枝,争相抢人;哈佛本硕五年包揽全额奖学金,大大小小的竞赛奖项、科研成就拿到手软;从名不见经传到名震华尔街,他单枪匹马,只用了不到半年;两年时间,从瑞霖太子爷到统掌实权,顶着压力,交出满分答卷,无可指摘,一跃成了港岛最年轻的继位人,甩掉同龄人一大截。
他野心不小,骨子里有极为强势、征讨、好战的一面,只不过被温沉绅士的皮囊包裹得很好,从不外露。
温砚修怎么也不会想得到,他会为了躲一个人,满世界地飞。
或许从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一时心软把楚宁带回港岛。
应该给她谋个福利院的,在沪申或是港岛都好,不应该把她养在自己身边,至少这样一切都还能在可控的范畴。
而不是像现在,他无法面对她的炽热、更无法容忍自己的心动。
他们之间隔着九岁的年龄差、更隔着温楚两家的恩怨,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温砚修厌烦这种失控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食言了,楚宁生日这天,他没能回去。
六月底,瑞霖与京平方面合作的AI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首席工程师成巡和副手Arex亲自到京平,坐镇实验室部署项目,不出十天时间,不仅迭代运行成功、而且拿下国家文件,项目正式在军政领域铺开应用。
温砚修作为瑞霖掌权人,受邀来京平庆功,堪比国宴级的待遇。
时间刚好是楚宁生日当天。他为此很亏欠,楚宁的生日宴他提前一个月就吩咐下人着手准备,毕竟是成人礼,要隆重些的,临到这天了,他却缺席。
小姑娘原本神采奕奕地给他打电话,一听到这消息,瞬间蔫巴起来。
温砚修都能想象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真的很像只可爱的puppy,不开心了,耳朵和尾巴都会垂下去。
躲了三个月,温砚修开始能重新掌控自己的情感和理智。
眉眼不动,只是心里起了点涟漪,无伤大雅,他确信已经将对楚宁的情感完全地压制下来,可以面对她。
“明天结束,宁宁,结束我就飞港岛。”
他话里话外变得游刃有余,不掺任何杂质地哄她:“生日宴已经准备好了,礼裙、王冠、水晶鞋、蛋糕、礼物,什么都有,祝贺你成年,好不好?”
电话挂断,温砚修无比确信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用三个月的胆小鬼,换他们以后彬彬有礼地相处,很值得。
她只是妹妹,只能是妹妹。
和阿筠没有分别的妹妹,温砚修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告诉过她。
高叔迎上来,取过手机,方正地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今天要穿的西装已经为他熨烫完毕,此刻穿在与温砚修身形完全一致的假人模特身上,一丝不苟,没有一点褶皱。
他多嘴:“少爷,您这样对楚小姐…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温砚修拿起挂在颈间毛巾,擦去额前碎发的水珠,慢条斯理,“我对她怎么了?”
“您都三个月没回港岛了。”高叔实事求是,“楚小姐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呢,她最依赖您了,您不在她得多无聊。”
温砚修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良久,才沉声:“十八岁了。”
今天的应酬,级别很高,含领导量极高,政客居多,很多档案绝对机密的大人物都会莅临。
温砚修别无选择,只能留下来参加,他需要这些人脉,自古政商不分家,如果结识京平的这些人物,对他在港岛的发展,是极大的助力。
他从不避谈自己的野心。
拒绝舒家的联姻,不是因为不渴求背后的资源和人脉,而是他更享受自己征服的快/感。
攀岩的乐趣很多时候不止在于登顶。
白衬衫、黑马甲、黑西装,传统的英式西装,稳重、老成、又干练,他是在场最年轻的后辈,但气场分文不输。
纯手工的牛津皮鞋,乌黑锃亮,红底,又将他与那些老古董划清界限,骨子里流淌着新鲜的血液,意气风发,也更敢作敢当。
一场应酬下来,在场的人都记住了这个港岛来的年轻人。
圆滑而不世故,尊重却不谄媚,操着没任何外地口音的标准普通话,谈项目、谈规划、谈布局,都游刃有余,云淡风轻。除去正事,谈起文化、运动、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也都侃侃,其中的底蕴涵养,非一朝一夕能突击而成。
赞不绝口,几位大拿甚至当下夸海口,明年要同瑞霖集团合作,全港岛只认温砚修一人。
其中对他最喜爱的,当属周存礼。
老人家今年六十五岁,京大教授、副校长,在教书育人的岗位上勤勤恳恳了大半辈子,德高望重。
“小温?”讲台之下,周存礼很平易近人,主动凑过来搭话,“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温砚修颔首,毕恭毕敬地答。
“好时候,正是壮年。”到了周存礼就明白年华易逝,往事不可追。
他话锋一转,却问:“可有婚配?”
温砚修疏淡地笑了下,摇头。
周存礼:“那就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温砚修怔怔,脑海中划过小姑娘的样子,被他强制地止住,摇头,郑重地否认:“没有。”
“如此甚好啊。”老爷子的眼里放光,“我孙女今年二十六,京平本地人,京大本硕博连读,模样也算是个落落大方的,与小温你也算相配,不如认识一下?”
像温砚修这样的青年才俊,都是可遇不可求,要靠抢的。
周存礼年纪大了,脑子转得可不慢,先下手为强。
温砚修就知道他是要乱点鸳鸯谱,颔首回绝:“贸然认识对周小姐也是唐突,若是有缘见面,温某一定主动结识。”
他娴熟地打着马虎,言语中的拒绝,周老怎会听不出来。
刚好这时有人过来敬酒,周存礼为温砚修介绍:“这位是杜修,做矿产的。”
温砚修做过功课,这些基本信息和人脸早对得滚瓜烂熟,但还是点头,给足周老面子,顺势接过杜修递来的酒杯。
不是高脚酒杯,而是拿雕花盏盛的一小盅。出于礼貌,他抿了口,很浓郁的酒香,入口辛辣、还带点甜,回甘却有种咸鲜感。
杜修也给周存礼呈上一杯,被他摆手拒绝。
“你那大补的好酒,留着自己品吧,我一个单薄老头子,别糟践了。”
杜修:“瞧您这话说的。您是我恩师,我拿什么孝敬您都是应该。”
瑞霖集团旗下有港岛最大的汽车、船舶工厂,需矿量大且稳定,杜修也是看中了这点,主动过来打招呼,混个脸熟。
杜修走后,温砚修笑着称赞周存礼道:“桃李天下,为师者的伟大。”
也难怪周老在京平的地位高,在场这些人一大半是他的学生,都是打心底地尊敬他。
“算了吧,这小子,我都不想认他。”周存礼摆手,努了努嘴,示意温砚修往那边看。
杜修从两人这边离开后,径直走向一位身着浅粉羽毛裙的女人,两人手挽手,动作熟络自然。
“三十出头的人了,谈了个刚二十的小女朋友,说出去不知道害臊的。”
周老毕竟是老一辈人,思维观念都偏保守。
温砚修愣了下,指腹摩挲杯壁,觉得口干,索性将酒一饮而尽。
周存礼:“那小姑娘也上过我的课,也算我半个学生吧,学习不错的,本来有大好前程的,读研或是出国深造,都是个不错的苗子。”
温砚修从不在背后讨论别人的私事,以往聚会别人要是说,他就淡淡地听,不予置否。
这次却鬼使神差地应了句:“现在呢?”
“喏,和杜修在一起之后,什么未来啊前程啊,都不要了,就想腻在他身边。”周存礼为师,最见不得这种,满眼无奈,“好好的一朵花,都没能迎来花期就凋了,怪可惜。”
温砚修很淡地笑了下,没说什么。
临告别周老前,又往杜修那边看了眼,眸光稍顿,意味深长。
两人的身影烙印在他的眼底,无端生热,离席后,也不依不饶地缠着。
温砚修承认,他看到他和楚宁的影子;他承认,他想到了楚宁考试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的那句,不然就留在港岛本地读大学。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言中之意。
她想留在他身边。可她值得更好的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该去天高海阔地遨游。
一股烦躁的火冲上脑顶,花了三个月时间厘清的思绪,好像瞬间崩盘,绳子断了,念珠在他脑袋里落了一地,很乱。
温砚修抬手,扯松领带,第一粒扣子也解开,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沿,眉眼之间有着很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颓散和慵懒。
他取来一支冰水,喝得很急,可还是心烦、也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冰水压制不住那股热。
高叔在开车,不放心地看了眼后视镜:“少爷,您醉了?”
醉了?
温砚修愣了下,才考虑起这种可能性。
这是京平的地盘,他是港岛人,生面孔,又是年轻仔,免不了一顿酒水款待。
是喝了不少,但温砚修知道自己的酒量和酒品,不至于如此。
可能是吧,敬酒的人没断过,喝得有些急了,醉意上头,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温砚修无声地将车窗放下来,晚风冲进来,他吹了小半会儿,那种奇怪的燥热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他蹙眉,意识到不对。
杜修的那杯酒…
味蕾还有记忆,他碾着舌尖回味,吩咐高叔快点回酒店。
防人之心不可无,京平不是他的主场,温砚修不想节外生枝,总归是麻烦。
但很奇怪,他头脑依然保持着高度清醒,进屋的步履还能保持着平稳不乱。西装、马甲、袖箍被主人胡乱地丢了一路,只有那枚玫瑰棕金珐琅星空的百达翡丽还算走运,被扔进了柔软的床里,得以短暂的休息。
温砚修坐进沙发,手边放着冰水,他扬杯饮尽,平息了一点波动。
茶几上还放着几张照片,他离开前还没有,温砚修毫无防备地拿起来。
看清了之后,他彻底怔住,照片里是楚宁恬淡的笑。
小姑娘穿着深棕色翻领西装,百褶短裙,小皮鞋,学院风的蝴蝶结大大地系在领口,对着镜头比耶,可爱俏皮。
他很久没见过她了,温砚修竟觉得恍如隔世。
几张照片旁边附了张字条,署名是高叔:“楚小姐的毕业照,刚洗出来的”
指腹摩挲过照片塑封的表面,缓慢缱绻,温砚修抿唇,犹豫着换到下一张。
这是张全班的合影,三十多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楚宁,人群中她是最亮眼的存在;至少对于他来说,是如此。
再一张,是她驻足在凤凰花下,笑得浅浅,闭眼许愿。
他费尽心思躲了三个月,少得可怜的成果,在此刻轰塌得彻底。温砚修滚动喉结,比刚刚更燥更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高叔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他叩了几下门:“少爷,问过了,杜先生说是上等的鹿茸酒,特地带来给各位来宾品尝的佳酿。”
“……”
药膳,大补。
鹿茸性温、白酒活血;难怪他热。
他才二十七岁,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没什么需要补的,温砚修对自己的精力、体力以及某一方面的能力,很自信。
体内那股无名的、燥热的火,从何而来,就能解释得通了。他没当场喷鼻血,说明杜修这鹿茸绝非上等绝品。
“知道了,下去吧。”温砚修嗓音发哑。
他想去冲凉,压下这股邪火,动了下身子,意识到不对劲。
起身动作的微小摩擦,蹿起了兴奋,蔓到四肢百骸。
沉蛰已久的巨兽,从不见天日的地牢苏醒,昂起首,试图迎接什么。
那团火有了具象化,温度开始惊人地升高,与胸腔完全同频的脉动感。
温砚修静静地注视着,眼底团雾浓到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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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咳温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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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超超超肥吧!夸我夸我!!
珍惜这个还很gentleman的温哥吧~欸嘿嘿